上一刻还在感受着手心的温暖,思绪被这片刻的宁静包裹着。待回过神来,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小院,水泥地上积水映着老桂树晃动的影子。我刚把铅笔削尖,稿纸摊在木桌上。
风从院门灌进来,带着晒干的桂花香。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熟悉,没敲门也没喊人,直接推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陆承洲走进来,肩头落着一片黄中带褐的桂花瓣,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热腾腾的芝麻烧饼味立刻飘满了院子。
“趁热。”他把烧饼放在我手边,顺手拂掉肩上的花屑,“刚出炉的。”
我点点头,没急着吃。他目光扫过桌面,落在牛皮纸本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用铅笔画了三栏,最后写着“织光助学基金”几个字。他没问,只轻轻合上本子,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真想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正好落进我刚静下来的思绪里。
我看他一眼,知道他在说什么。
昨天我把信封都收好了,钱的事、人的情、该给的不该给的,全都落了笔。现在心里空得像雨后天晴的院子,干净利落,只剩下一个问题还悬着——不是别人逼的,是我们自己的。
我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我不想要孩子。”我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没眨眼,也没皱眉,只是安静听着。
“我想把力气留给自己,留给咱们的日子。”我继续说,“我不想半夜爬起来喂奶,不想被谁说‘当妈了就不能这样那样’,也不想哪天回头看,发现自己活成了别人的附属品。”
他说:“我不想你受苦,不想你独自面对生活的难题,更不想我们的生活被他人左右。”
我一怔。
他坐下来,拉开长凳,手搭在桌沿,掌心朝上,像是等我放上去。
我笑了下,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掌心有点糙,是常年拿笔、握枪、搬文件磨出来的。
我们都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手叠着手,阳光慢慢移到了搪瓷盆边上。
过了会儿,他轻声说:“那就这么定了?一辈子两个人过。”
“嗯。”我也轻声回,“不靠孩子证明爱,也不用孙辈热闹晚年。”
他笑了一下,眼角有了细纹,“挺好。”
天色渐渐暗下去,老桂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横穿整个院子,像一道黑线划在水泥地上。屋里灯亮了,我起身泡了两杯茶,茉莉花浮在水面,打着转。
他翻我昨天剪下的报纸贴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年初去城郊看油菜花,风吹得裙子鼓起来,我笑得露了牙,他站旁边,手插在军便服口袋里,也难得没绷着脸。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指着照片,声音很轻,“你不会走别人给的路。”
我端茶过去,听见这话,吹了口气,茶面荡开一圈涟漪。
“他们觉得女人到了岁数就得生,不然就是残缺。”我把杯子放下,“可我觉得,完整是我自己给的。”
他收起照片,放进贴本夹层,认真看了我一眼:“以后谁再问,我说我们约好了,一辈子就两个人过,挺好。”
我点头,没再说别的。
我们并肩坐在灯下,窗外月光照满院子,麻雀早歇了,连墙根的蟋蟀都不叫了。风停了,水盆里的倒影稳稳地映着月亮,一动不动。
我低头看手,还搭在他手上,暖的。
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改,也不必逃。我已经活到了想要的地方。
陆承洲轻轻捏了下我的手指,低声说:“随时可以出发。”
我没动,只应了一句:“嗯。”
院子里静得很,像所有尘埃都落了地。
我抬起头,望向屋檐外那片夜空,星星开始冒出来,一颗、两颗,不着急,也不稀罕谁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