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暖暖地洒在小院,油条的碎屑还粘在衣领上,我坐在木桌前,拿湿布擦了擦桌面,水痕在水泥地上慢慢洇开。昨天下过雨,空气里有股潮润的土味,老桂树的枝桠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搪瓷盆里,声音清脆。
我从抽屉最底下取出一个牛皮纸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边,翻开第一页,是三年前记下的第一笔稿费:两块七毛。字迹歪斜,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缩在角落。现在这本子快写满了,最后几页记着铺面租金、分红到账日期、银行存折编号。数字一笔一笔,清楚明白,不是炫耀,是凭据。
这些年挣的钱,没乱花,也没藏着。城西两间铺面是早年用稿费顶下来的,租给做缝纫和卖文具的,每月初五收租;市中心那套小公寓空着,留着应急;印刷厂的分红账目单另夹在本子里,红蓝铅笔划过的地方,全是扣税和成本核算。银行存折有三本,分别压在米缸底、衣柜夹层和床板下——防的是万一哪天一场火,全没了。
我抽出一张新纸,用铅笔画出三栏:“自用”“团队”“公益”。笔尖顿了顿,在“自用”那一栏写下:小院居所 + 市中心公寓备用。写完就划了一道横线,再没多看一眼。这是底线,不多也不少。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攀比的。我要的自由,是能关上门写稿子,不用看谁脸色,就够了。
第二栏写着“团队”,我没列名字,心里却一个个过了一遍。她们不是雇工,是跟我一起蹚过泥水的人。一次性给钱?不行。容易生嫌隙,也容易败掉。我想了想,在下面写:“设立匿名奖励金,逐年发放,用于子女教育与职业培训。”不说是给谁,也不让她们知道是谁给的。钱要走得稳,不能烫手。人情归人情,制度归制度。我信她们,但更信规矩。
第三栏写“公益”的时候,笔尖慢了下来。我想起南溪五金厂那个抱着铁锅蹲在门口的女工,想起裁缝铺里教女儿写字的母亲,想起那些来信里说“看了你的文章,我才敢去报名夜校”的姑娘。她们缺的不是力气,是机会。
我轻声念出来:“织光助学基金。”
像我们当年在车间里,一针一线,也能织出亮。
资金来源写得明确:两间铺面未来十年租金净收益。委托方是文化馆,刘馆长还在位,这事交给他,不会走偏。专助本地贫困女童完成基础学业——不包大学,不保工作,只让她们能把书念完,能自己签字,能抬头走路。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起身推开窗。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湿叶子和泥土的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冒了新芽,嫩绿的一点一点,藏在旧叶底下,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回到桌前,从柜子里取出三个信封。第一个装进“自用”规划,贴身收着;第二个放进“团队”安排,等陈雪哪天来送回执时顺手交给她;第三个最厚,是“织光”的全部设想,准备下周带去文化馆。
动作很轻,像整理一篇待发的稿子。没有仪式,也不需要见证。真正该做的事,从来不需要锣鼓喧天。
我把铅笔削尖,重新打开稿纸,继续写昨天没写完的故事——《她靠针线养活了一家人》。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到农村姑娘把第一笔学费交到妹妹手里时,我顿了顿,在旁边批注一行小字:“此处可加一句:‘钱不多,但够你念完小学。’”
窗外麻雀扑棱飞过,撞了一下瓦檐,又迅速不见了。
我低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