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化司的金顶宫阙已在身后沉入云海。方玉衡无心欣赏脚下铺展的仙域画卷——那些由奇花异草织就的锦绣山河、山间垂落的灵泉飞瀑、阳光下流转的七彩光晕——他与青梧、白榆两名玄甲影卫立在同一张文牒飞页上,向着悬圃疾驰。
风声呼啸,袍袖翻卷。方玉衡双手负后,身姿笔挺如松,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腰间的“虎啸令”早已沉寂。但那绝望的嚎哭、冲天的烈焰、三十七条性命人间蒸发的诡异,仍紧紧攥着他的心神。黑啸天坚毅的脸庞、黑虎族汉子们笨拙而真诚的笑容、那些被他们护佑的雾邙坡百姓眼中希冀的光……一幕幕在眼前闪现,挥之不去。不祥的预感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正缓缓张开利齿。
他只是一位临终关怀工作者,陪过无数将死之人,却从未经手过人命案子。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不止因为教化司的身份,更因为黑虎护生队——是他初入神妄界时结交的第一批朋友,三年来陪他出生入死,与雾邙坡百姓相依为命。这份情义,他不能辜负。
他不知道处理这样一桩案子要多久,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先接上范明和小星,向若慈道别,再驾起飞舟直赴雾邙坡。
文牒飞页穿过悬圃外围的氤氲结界,缓缓降落在玉琅仙宫宽阔的广场上。
方玉衡没有片刻停留,疾步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直奔他们暂居的栖霞院。
然而,栖霞院内寂然无声。灵泉潺潺,仙鹤悠游,唯独不见那一大一小两个熟悉的身影。连向来活泼好动的麟宝,也踪影全无。
“范明?小星?”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庭院里轻轻回荡。回应他的,只有穿廊而过的风,吹动廊下玉铃,发出几声空洞而清冷的叮当声。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方玉衡转身,快步走向主殿。
接近主殿时,远远望见广场中央正在上演一幕奇异而庄严的仪式。
仙宫至宝琅轩神树流淌着丰沛的生命灵光,华盖般的树冠之下,慈月圣母端坐于一张莲台宝座之上。数十名身着月白纱衣的仙童面容精致如画,他们以最虔诚的姿态跪伏在地,双手捧于胸前,掌心向上。一缕缕精纯的本命元息,如涓涓细流,涌向慈月的身影。
他们口中齐声念诵祷词:
“圣母慈心,泽被苍生……”
“圣母圣德,光照万古……”
“愿以心魂,永侍圣前……”
吟唱声中带着令人沉醉的韵律,在神树庞大的根系间回荡。
慈月今日装束异常华美。她身着一袭深紫色广袖流仙裙,裙上用金丝银线绣满了繁复的星辰轨迹与玄奥符文,闪烁着神秘微光。她微仰着头,双目闭合。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淡淡哀愁与温婉笑意的脸庞,此刻却带着近乎贪婪的沉醉。
方玉衡的脚步停在庭院入口。眼前的景象让他眼底泛起微澜。青梧与白榆也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慈月似乎太过沉浸了。直到方玉衡三人的影子落在明亮的玉砖上,她才猛然察觉。那双透着醉意的眼眸倏然睁开,闪过一丝被打扰的愠怒。但一见到是方玉衡,她脸上立刻浮现出盈盈笑意,满是慈祥与关怀。她轻轻抬手,示意仙童们退下。
“方行走?”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装,迎上几步,“您怎……怎么这样快?不是说教化司述职,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方能回转么?”目光顺势扫过方玉衡身后那两名气息沉稳、甲胄森然的影卫,眼中掠过一丝忌惮,但面上关怀之色更浓,“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方玉衡将慈月瞬间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面上却波澜不惊。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晰而急促:“圣母明鉴,玉衡确有要事,不得不提前离开天庭。雾邙坡出事了。”
“哦?”慈月适时地露出惊容,“雾邙坡?那偏僻之地能出什么大事,竟让方行走如此忧心?”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方玉衡落座于一旁的玉石桌前。
方玉衡简要将黑虎护生寨被焚、人员诡异失踪的经过道出,语气沉重:“三十七条性命,生死不明。黑啸天与我交谊深厚,此事诡异难解,玉衡需即刻赶回查明真相。”
“竟有此事?!”慈月掩口惊呼,眼中盈满悲悯,“那黑啸天……我虽不曾相识,却也听闻其侠肝义胆、庇护凡民,实乃善士!怎会遭此横祸?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烧杀掳掠还不算,竟要尸骨无存?”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与同情。
“目前尚无线索。”方玉衡摇头,随即话锋一转,“圣母,玉衡此来,是为接范明与小星一同前往。事发突然,行程需提前了。”
慈月脸上露出歉意,轻轻叹了口气:“唉,方行走,这事确实来得突然。可您去述职这七八日,范居士和小星姑娘都是头一回来悬圃这般仙境,机缘难得。孩子心性,在栖霞院住久了难免气闷。”她斜眼瞥向方玉衡,“我昨日便让玉琅和若慈,带他们去各仙域游玩散心,长长见识。青莲也陪着去了。有玉琅和若慈照看,安全无虞,您大可放心。”
听到“玉琅和若慈一起带着小星出游”,方玉衡的心猛然一沉。一股本能的不悦与强烈的警觉感瞬间涌起。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默运《抚世化劫功》稳住心神,声音依然平稳而理智:“原来如此。圣母安排周全,玉衡感激不尽。不知他们何时能回?”
“估摸着……还有两三日就回了。”慈月面上现出不安之色,“方行走,雾邙坡事态紧急,您必然心急如焚。可若就这样撇下他们离去,他们回来见不到你,小星那孩子怕是要哭鼻子了。不若这样,您就在仙宫安心住下,等他们一回来,立刻出发,可好?”
方玉衡的眉头紧蹙。两三天?在情况未明、甚至可能涉及灭口掳人的危机面前,两三天或许就是生与死的差别。黑虎族的哭嚎犹在耳畔,他等不起。
“圣母美意,玉衡心领。”他果断起身,再次拱手,“雾邙坡事涉三十七条性命,刻不容缓。若慈圣女与玉琅神君携他们同游,安全有保障,玉衡自然放心。烦请圣母待他们归来后,代为告知,玉衡有急务须先处理,待雾邙坡事了,定尽快返回接他们。此期间,还请仙宫多费心照拂。”言辞恳切,去意已决。
“唉,既是关乎生灵的紧急要务,自然是耽搁不得!”慈月抬手掩了掩嘴,重重叹息一声,语气中满是理解与体恤,“方行走心系苍生,令人敬佩。你放心,范明和小星他们,在玉琅仙宫如同在自己家中一般,绝不会有半分差池。你只管安心去处理雾邙坡的要事,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接他们不迟。”
她的体贴似乎无微不至。不等方玉衡道谢,她话锋一转,目光中流露出更深切的关怀:“不过,方行走此行凶险未知。虽然你这两位护卫一看便是修为精深、经验丰富之士,但我心中还是难安。”她眉头微蹙,“雾邙坡龙蛇混杂,此案牵涉黑虎寨过往,风云诡谲、暗流涌动,人手自然是越多越稳妥。来人!”
她扬声唤道:“红英、蓝玉,速速前来!”
话音刚落,两道矫健的身影闻声而至。
左边一人正是红英。她一身利落的火红劲装,勾勒出健美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姿,手持宝刀,英气逼人。她走到方玉衡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方行走!红英奉圣母之命,听候差遣!”目光扫过青梧和白榆,微微挑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自信。
右边是蓝玉,手持如意,身着水蓝长裙,姿容秀丽,双眸清澈、宁静渊深。她优雅地欠身行礼,姿态从容,声音温和悦耳:“蓝玉见过方行走。蒙圣母及圣女信任,愿为方行走此行略尽绵薄之力。”
“红英和蓝玉,都是若慈圣女身边的护法,你在黑虎寨见过的。”慈月语气轻缓地补充道。
方玉衡向两位护法微微颔首。青梧和白榆也用审视与欣赏兼具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位女子。
“红英勇武无双,刀法通神,正可护持方行走周全;蓝玉心思缜密、智谋超群,于仙门阵法、奇门遁甲乃至天庭诸般秘闻皆有涉猎,亦能辅佐方行走运筹帷幄。”慈月看着两人,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赏,“她们二人对若慈圣女忠心耿耿,有她们在旁协助,我才能稍稍放心。更何况——”她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拂过方玉衡的脸庞,“若慈这孩子最是重情,你是知道的。若她回来,知晓你由红英与蓝玉陪着去的,她那颗担忧不已的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不至于太过挂念。”
这几句话,语气轻柔,却恰恰落在方玉衡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面容依然波澜不惊:“圣母思虑周全,安排得滴水不漏,玉衡……感激涕零。”他再次躬身,声音低沉而真挚,“有红英、蓝玉两位护法相助,此行定能事半功倍。圣母大恩,玉衡没齿难忘。”
“方行走言重了。”慈月脸上泛着慈和的笑意,又状似无意地加了一句,“可要传讯给范明或青莲一声?让他们知晓你已离开天庭?早上收到过玉琅的传讯,他们几个玩得正高兴,小星那丫头还缠着若慈要学御云之术呢!”
方玉衡略一沉吟。脑海中浮现出范明得知他提前离开后必定不顾一切赶回、小星会担忧害怕的模样。他摇了摇头:“不必了。正如圣母所言,他们难得游历仙境,正该尽兴。若此时传讯,徒增他们担忧,反而不美。就让他们安心游玩,待我处理完雾邙坡之事,再亲自来接。”
慈月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也好!那就等他们尽兴而归,我再告知他们你暂时去处理要务,让他们安心在此等候便是。事不宜迟,方行走还是尽快启程吧。”
方玉衡不再多言,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带着青梧、白榆、红英、蓝玉四人,快步走向仙宫外那片开阔的云海平台。
穿过广场时,他心念微动。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奇异的嗡鸣。紧接着,他前方的空间仿佛水波般荡漾开来。
在四位随行震惊的注视中,一艘由纯净灵光凝结而成的飞舟,缓缓从虚空中“浮现”而出。它线条极致流畅,不似此界造物,自带的高维结界光场隐隐超出此界法则。
——渡世飞舟。
方玉衡对四人的震撼反应似乎毫无所觉,又或者早已习惯。他一步踏出,身影已然立于飞舟甲板前端,目光投向雾邙坡所在的遥远天际。
“登舟。”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四人立刻跃上飞舟。渡世飞舟无声启动,没有轰鸣,没有狂暴的气流,只是微微一震,便以一种超越视觉认知的流畅感,瞬间切入了高维空间的缝隙。周围的仙宫玉宇、悬圃的锦绣山河,在舟外如流光般飞速倒掠、模糊,转瞬即逝。
方玉衡立于观星台上,在飞舟结界的保护下,宽大的袍袖即使在高速形成的无形罡风中亦纹丝不动。他的面色沉凝如渊。
红英与蓝玉站在后方,一边感受着这完全颠覆了她们对“飞行法器”认知的平稳与神速,一边悄然打量着方玉衡的背影。青梧和白榆玄甲覆盖下的面容毫无表情,唯有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空间。
渡世飞舟如同一道划过碧空的神辉,坚定而迅疾地驶向雾邙坡——那片弥漫着诡异迷雾之地。
“再见了,方玉衡。”
慈月圣母望着飞舟消失在天际,脸上慈悲之色尽数敛去,嘴角浮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