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风从老厂区家属院的墙头吹过,卷起几片晒在竹竿上的碎花布。陈桂兰坐在小院矮凳上剥葱,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刚摘的香菜泥。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悬在屋檐角,不偏不倚照进院子中央那张旧木桌。
林晓雅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包豆腐脑,脚还没站稳就嚷:“我抢到最后一份甜口的!”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顺手甩掉鞋,盘腿坐上长凳,“刘娟说她妈炖了冬瓜排骨,非让她带一碗来。”
话音刚落,刘娟端着个搪瓷盆从厨房探出身,热气顺着锅盖缝往上冒。“别听她瞎说,是我自己想带。”她把汤盆放下,揭开盖子,油星浮在清汤上,几块排骨沉底,“你俩倒是轻巧,光带嘴来。”
陈雪最后一个到,肩上挎着布包,进门先摸出个铁皮盒子。“我妈腌的萝卜条,配粥刚好。”她打开盒盖,脆生生的黄萝卜码得整整齐齐,又从包里抽出一本相册,封皮磨得发白。
四人围桌坐下,谁也没急着动筷。风吹得桌角那张泛黄的纸页轻轻颤,是前年社区评“文明家庭”时发的奖状复印件。林晓雅伸手压住边角,笑着说:“那会儿我还怕上台讲话,手抖得像筛糠。”
“谁不是。”刘娟接过话,“头回跟着苏老师去文化馆开会,我穿双新布鞋,结果路上踩狗屎,半道脱了拎着走。”
“你还好意思说!”陈桂兰笑出声,“我记得你那天穿红毛衣,领子歪得像被猫抓过。”
几人哄笑起来,笑声惊飞了屋檐下歇着的一只麻雀。陈雪没笑,低头翻开相册,指尖停在一张黑白合影上。照片里五个年轻女人站在纺织厂黑板报前,背景写着“岗位学雷锋,争当先进标兵”,字迹工整有力。
“找着了。”她说。
四双眼睛凑过去。照片里的她们穿着宽大工装,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或一个髻,脸上没什么妆,眼神却亮。
“这是我?”林晓雅指着最边上那个扎马尾的姑娘,瞪大眼,“我那时候脸圆得跟馒头似的!”
“你现在也不瘦。”刘娟损她一句,又转头看自己,“哎哟,这衣服……蓝底白点,我妈从地摊三十块钱扯的布,说是‘时髦款’。”
“可当时咱们都觉得挺好看。”陈雪轻声说。
“那是当然。”陈桂兰接过相册,手指划过当年的位置,“那年冬天我们轮班抄稿子,手都冻裂了。热水舍不得用,洗完脸干巴巴的,风一吹就疼。”
“你还记得那次?我抄到半夜,墨水瓶打翻,差点哭出来。”林晓雅接着说,“要不是你递来半截蜡烛,我真得摸黑写完。”
“后来呢?”刘娟问,“后来就不冷了。厂里给我们加了炉子,还有人送来手套。”
“不止是炉子。”陈雪看着三人,“是我们敢说话了。敢提意见,敢报名夜校,敢拒绝不该拿的钱。”
没人接话,但空气里有种踏实的东西在流动。
林晓雅忽然起身:“算了,光坐着说啥劲儿,做饭去!”她冲进厨房,掀开锅盖就喊,“谁来帮我切肉?这刀钝得跟锯子一样!”
“你闪开。”陈桂兰撂下葱就往里走,“你炒糊过三次了,再掌勺我这顿饭不吃。”
“哪有那么夸张!”林晓雅不服气,却被推出灶台边。
刘娟系上围裙开始淘米,陈雪摆碗筷。小院顿时热闹起来,锅铲碰铁锅叮当响,油烧热的滋啦声混着说笑声往外飘。
“我家小子这次月考全班第五!”刘娟一边搅米一边说,“老师夸他作文进步大,用了‘独立自主’这个词。”
“哎哟,那你可得奖励他。”林晓雅夹起一块试味的肉丝,“我家闺女前两天自己剪了个刘海,齐眉的,回来问我漂不漂亮——我说比你爸当年贴墙报还大胆!”
“你男人没骂?”陈桂兰翻炒青菜。
“骂啥,他还偷偷给她拍了张相片呢。”林晓雅得意地扬下巴。
“我家那位更实在。”陈雪笑着添柴,“前天主动洗碗,说我在街道办忙,回家不能还让我干活。”
“这才叫人过日子。”陈桂兰点头,“不像从前,回家就得做饭洗衣,累瘫了还得听唠叨。”
“现在不一样了。”刘娟端着米饭出来,“工资自己管,孩子听你的,连居委会开会都让你发言。”
“可不是。”林晓雅把最后一盘红烧鱼端上桌,“咱也不是非要争什么,就是想活得明白点——钱怎么花,事怎么办,话怎么说,都由自己定。”
四人落座。饭菜摆满桌子,热气腾腾。陈桂兰拿起酒瓶,倒了四小杯米酒。
“不祝别的。”她举起杯,“就祝咱们——平平安安,常聚常在。”
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一声响。
夕阳斜照进院子,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墙上像一幅不动的画。桌上剩了半条鱼、两碟小菜,酒瓶空了,相册合着放在碗边,封面朝下。
陈桂兰仍坐在主位,手边还放着刚摘的葱。林晓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自己咬着筷子尖笑。刘娟靠在门框上擦手,听见笑话又弯了腰。陈雪捏着那张旧照片的一角,静静看着窗外渐暗的天光。
炊烟从邻家屋顶袅袅升起,风很轻,吹不动桌上的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