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老城区的屋脊,青石板路上已有零星脚步声。一只苍蝇从墙头飞起,掠过半截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落在街角豆腐摊的油纸上。王供销拄着拐杖走来,布袋里装着几根葱、半斤豆腐。摊主低头称重,顺手多抓了一把菜叶塞进去,“老人家,拿去吃。”
他点点头,没说话。接过袋子时手指微颤,但稳住了。
巷口有块低矮的石墩,他坐下歇脚。布袋搁在腿上,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远处新盖的百货商场玻璃门自动滑开,几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说笑着进出,手里拎着彩色塑料袋。那地方他曾熟得闭眼都能画出平面图——八十年代初,他一句话能决定哪个厂的货进得了柜台,哪本宣传册能摆上供销社展架。如今门里放着劲爆舞曲,没人往这边看一眼。
他不看表,只数着步子起身。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七步时拐进窄巷,背影慢慢缩成一个佝偻的点。
午后日头偏西,城西老旧家属院里静得很。张秀才坐在藤椅上,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捏着一份本地晚报。报纸翻到副刊,图文排得密,标题用加粗黑体横贯整版,还配了彩色照片。他皱眉,右手习惯性摸向茶几上的钢笔,想批一句“轻浮无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寸,终是没落下去。
这报他订了十几年,从前每期都要逐字看过,圈错别字、评语病句。现在看不懂了。不是字不认识,是话不入耳。那些讲穿搭、谈自由恋爱、教人开小饭馆的文章,像一阵风刮过耳边,留不下痕迹。
邻居家孩子跑过院子,猛地撞翻他脚边的搪瓷杯。茶水泼了一地,报纸一角也湿了。孩子母亲赶来道歉,顺手抽走那页报纸扔进垃圾桶。“这报现在没啥看头。”她说。
他坐着没动,只看着垃圾桶盖合上。
过了会儿才起身回屋,打开五斗柜最下层,取出一摞泛黄稿纸。那是他当年给厂报写的文章复印件,题目都正经:《浅议职工思想建设》《论勤俭节约之必要性》。他翻了两页,手指停在自己签名上。又塞回去,推到柜底,咔哒一声上了锁。
天擦黑时,风起了。
王供销路过张秀才所住小区门口,迎面碰上一个人。两人同时停下。那人穿着洗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手里拎着空药袋。是张秀才,出来取降压药的。
“今天降温了。”王供销说。
“嗯,是冷些。”张秀才应道。
他们站着点了下头,没有寒暄,也没提旧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衣领都往上裹了裹。
街尾忽有车轮声碾过落叶。一辆自行车从拐角驶来,骑车女子穿着米色风衣,下摆随风翻起,头发扎成利落马尾。她蹬得不快,但身形挺直,车铃叮地响了一声。
两人几乎同时侧头看了一眼。
又迅速移开视线。
那身影像极了谁——年轻、急躁、总爱把稿纸折成小飞机扔出窗外的那个女工?还是那个靠一本小刊搅动全城、让老派文员再不敢自称“第一笔杆子”的主编?
都不是了。
车轮继续向前,碾碎几片枯叶,声音轻得如同不存在。转个弯,人就不见了。
王供销拐进自家楼道,在第三级台阶上停了停,听见楼上孩子哭闹、锅铲翻炒的声音。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冷清,桌上摆着昨晚剩的粥碗。
张秀才回到家,药片倒进嘴里干咽下去。他站在窗前,看见对面楼有户人家正在看电视,荧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他关窗,拉帘,屋里暗下来。
抽屉锁得好好的。
外面风还在吹,卷起一张废纸贴在电线杆上,转了几圈,又被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