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抽屉,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水壶也装进去。陆承洲站在门口,没说话,把手里的搪瓷杯递给我,盖子拧得严实。我接过来,放进包侧袋。
他推着那辆二八自行车,我跟在后面走出小院。天刚亮透,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点湿气。我们沿着湖边小道骑出去,车轮压过落叶,沙沙响。他在我前头半米,背影挺直,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城南旧巷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斜斜切开,一半明,一半暗。我下车推着走,脚步慢下来。第一户人家门开着,围裙挂在门后,屋里传来孩子念字的声音:“人、口、手,日、月、水……”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蹲在地上,铅笔指着本子,教一个小女孩写字。听到动静,她抬头,笔掉在纸上。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点点头,走进去。
屋里干净,墙贴满画,歪歪扭扭的太阳、房子、一家人。桌上缝纫机擦得发亮,旁边放着一本《妇女识字课本》,封面有我亲手盖的讲堂印章。小女孩仰头看我:“阿姨,你是妈妈说的那个老师吗?”
我没答,摸了摸她的头。她妈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身去倒水。我摆摆手,她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我们谁都没提三年前她蜷在角落哭,说丈夫打她、婆家不给饭吃,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日子。现在她会写了,还教女儿。
第二站是废弃厂房改的裁缝工坊。铁门敞开,布料堆成小山,十几台缝纫机嗡嗡响。我站在门边,看见她站在高台上,手里拿尺子,正对下面女工说话:“这批校服领口要加宽半寸,学生长得快。”
没人注意我。直到一个年轻姑娘眼尖,喊了声:“苏老师来了!”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静了一瞬。她猛地回头,跳下台子,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但有力。她笑得咧开嘴,眼角皱起:“上个月接了八所学校订单,下季度想注册个牌子。”她拉着我走到账本前,“你看,盈利翻了三倍。”
我翻着本子,全是密密麻麻的进出记录。她说:“以前觉得能吃饱就不错了,现在我想让她们都有分红。”她指了指车间里忙碌的女工,“都是单亲妈妈、离婚的、家里不要的。可在这儿,她们能养活自己。”
我没说话。转身时抬手蹭了下眼角,动作快,没人看见。
最后一站是社区活动中心。下午课刚开,黑板上写着“姐妹互助基金管理办法”,粉笔字工整。讲师是个年轻女人,背对我们,正在讲利息怎么算。
我坐在后排,像普通学员。她讲课利落,条理清楚,说到关键处还敲黑板。没人认出我,直到下课,有个学员过来倒水,突然愣住:“你……你是苏晚?”
其他人陆续围过来。主持人请我上台讲话。我摆手:“你们比我更懂怎么走下去。”
她说:“可当初是你让我们相信,女人也能自己走路。”
教室安静下来。阳光照在黑板上,字迹清晰。我看着台下那些眼睛,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怯生生的,也有亮得灼人的。她们不再低头,不再缩肩,不再用袖子遮脸偷偷抹泪。
陆承洲一直站在窗边,没动。我出来时,他迎上来。我们并肩往车边走。
“值吗?”他问。
我望着远处几个小女孩追着皮球跑,辫子甩来甩去。她们大声笑,不怕人看,也不躲闪。
“她们能抬头走路的样子,比什么都值。”
他低眉一笑,把自行车推正,等我上车。我跨上去,风吹起衣角,帆布包里的信封动了动。没拆,不知道是谁写的,只知是感谢。我把它往里按了按,脚踩上踏板。
车轮开始转,碾过斑驳树影,朝家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