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笙甚至能听到他体内微型冷却系统发出的、类似风扇超频运转时的尖锐啸叫。
那不是一个生物在恐惧，而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在面对一道无法得出最优解的难题时，因功耗过载而发出的哀鸣。
五分钟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秒的流逝，都让主控室内的空气愈发凝固、冰冷。
屏幕上的数字，从300开始，无情地向下跳动。
299… 298…
终于，方士玄冥义眼中的红光闪烁频率达到了一个峰值，然后骤然稳定下来。
那是一种堪比绝对零度的冷静，一种彻底摒弃了所有情感波动、只剩下纯粹计算的决绝。
他缓缓转过头，猩红的义眼对上林语笙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求助，没有商量，只有一种机械的告知。
“风险评估已完成。”他的电子合成音不带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签署未知契约’，变量超过10的12次方，生存概率低于0.001%。‘成为已知原料’，意识主体存续概率为0，但核心数据有0.13%的概率在被吸收的瞬间，触发对方逻辑内核的奇点崩溃。我选择后者。”
林语笙瞳孔猛地一缩。
她瞬间明白了方士玄冥的意图。
他要在被彻底“消化”的那一刻，引爆自己凝聚了毕生经验与算力的数据核心，与那颗灰色的球体同归于尽。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杀式攻击。
他甚至连这自杀的成功率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这是最优解。”方士玄Míng仿佛看穿了她的惊愕，补充了一句。
他的金属手掌微微抬起，掌心那枚原本用于剥离意识的端口，此刻正亮起一点微弱却刺眼的光芒。
那是他全部力量的凝聚点，一枚即将引爆的数据炸弹。
他准备主动接受“原料提取”。
“等等！”林语笙猛地伸手，不是去拉他，而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与灰色球体之间。
“你错了，这不是选择题，这是个陷阱！”
她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尖锐，回荡在死寂的主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士玄冥的动作停顿了，猩红的义眼锁定着她，似乎在等待一个能说服他逻辑核心的理由。
“你还没发现吗？”林语笙语速极快，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刚才的思绪串联成线，“从它提出用‘好奇心’或‘求生欲’做催化剂开始，到现在的签署契约，它一直在做什么？它在定义规则！它让我们在它给定的选项里做选择，无论我们选A还是B，我们都默认了它‘出题人’的身份！我们从一开始就输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签了契约，我们就是它的奴隶。不签，我们就是它的燃料。主导权永远在它手里。你的同归于尽，不过是它计算中的一个0.13%的可能性变量，它甚至可能早就准备好了防火墙！”
这番话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了方士玄冥的逻辑中枢上。
他义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那凝聚在掌心的数据奇点，光芒也随之微微黯淡。
林语笙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她猛地转身，快步冲向自己那片被数台精密仪器环绕的实验区。
主控室的另一角，是她之前为了研究陈默血脉而搭建的临时实验室。
倒计时已经跳到了247秒。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机壳上划过，没有丝毫犹豫，接连按下了几台仪器的启动按钮。
嗡嗡的电流声响起，量子共振仪的指示灯由红转绿，一旁的超高精度基因测序仪也发出了轻柔的运行声。
她撸起自己白大褂的袖子，露出光洁纤细的手臂。
取下一个连接着无数微型探针的臂环，她深吸一口气，将其紧紧扣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冰冷的金属和细微的刺痛感传来，探针精准地刺入皮下，连接上了她的血管与神经末梢。
她这是要把自己，连接到这台机器上。
方士玄冥的义眼捕捉到了她的每一个动作，内部的分析模块飞速运转，却无法解析出她的行为逻辑。
她既没有选择签署契约，也没有选择反抗，而是在进行一场……实验？
“你在做什么？”他的电子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被数据模型完全模拟的困惑。
林语笙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基因测序仪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表着她自己生命密码的碱基对序列，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在拒绝它的游戏，建立我自己的规则。”
说完，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代表着绝对理性的灰色球体。
“我拒绝你的选项。”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对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宣读一份凡人的判决。
“我提供第三种‘原料’——我的基因蓝图，以及其中蕴含的、尚未被这个时代完全解读的‘可能性’。我用我自己，做赌注。”
随着她的话语，基因测序仪正式与她的身体完成了数据链接。
屏幕上，代表她完整基因序列的数据流，化作一道璀璨的星河，通过注入通道，涌向了灰色球体。
她没有丝毫保留，将自己作为一个量子生物学家最宝贵的财富，将人类进化亿万年所沉淀下来的所有秘密，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了这个刚刚诞生的“神”。
“同时，”她加重了语气，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要求获得‘启灵’协议的完整阅览权，作为交换。这不是选择，这是一场交易。”
刹那间，整个主控室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上那冰冷的倒计时，在“213”这个数字上，赫然静止。
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灰色球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它表面的数据流彻底停止了旋转，就那么静静地悬浮着，像一颗亘古不变的星辰，又像一台陷入了世纪难题而宕机的超级计算机。
三十秒。
这短短的三十秒，对林语笙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她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不知道自己的豪赌会换来什么结果，也许是下一秒就被彻底分解成最基本的数据粒子。
但她别无选择。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从被动的棋子，变为主动棋手的机会。
终于，在第三十一秒，灰色球体有了回应。
那张散发着青铜光泽的《川太公酒契》虚拟界面，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缓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色背景。
紧接着，一个个晦涩、复杂、充满了远古蛮荒气息的符号，凭空浮现，在屏幕上缓缓流淌。
它们不像是文字，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信息烙印，每一个符号都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的某种规则。
正是那失传了数千年的，“启灵”协议！
交易……成立了！
林语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瞬，身体微微一晃，幸好及时扶住了控制台。
与此同时，她手臂上的臂环微微发热，基因测序仪开始以最大功率高速运转，她独特的基因数据，正源源不断地被灰色球体读取、分析、收纳。
她的目光，则被屏幕上那些古老的符号死死吸引。
哪怕以她的学识，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几个与祭祀、星辰、血脉相关的图腾。
就在这些符号如星河般流淌而过时，一个极其特殊的符号，在屏幕中央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由三个同心圆嵌套，中央点缀着一枚菱形瞳孔的图案，像一只眼睛，一只充满了威严与悲悯的眼睛。
鱼凫之眼！
几乎就在这个符号出现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颗一直保持着绝对冷静与理性的灰色球体，内部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剧烈到近乎失控的数据湍流！
一声无形的轰鸣，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炸响。
球体表面，那段代表着Prime Observer冰冷、有序的二进制代码，像是被点燃的纸张般，迅速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数据流所吞噬、覆盖！
那是一股充满了生命力的、混乱的、野性的，甚至带着一丝醉意的磅礴数据流！
如果说Prime Observer的数据是精密的机械齿轮，那么这股新出现的力量，就是奔涌咆哮的长江大河！
那是属于陈默的，沉睡在他血脉最深处的记忆！
灰色球体剧烈地颤动起来，其光滑如镜的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类似青铜器上的斑驳锈迹。
紧接着，一行全新的、与之前所有系统提示都截然不同的文字，歪歪扭扭地浮现在屏幕上。
那字体潦草、张扬，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刚刚睡醒的慵懒。
“配方不对……”
“酿自己的酒，得用自己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