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落进夜里,像一颗石子沉入井底。院外车铃远去,风停了,跳绳的小孩也回了家。我吹灭灯,躺下,床板还是硌腰,但心松了。
天光一寸寸爬过窗棂时,我醒了。翻身坐起,脚踩上地,凉意照例从脚心窜上来。屋里静,桌上砚台压着昨夜没回的两封信,红章朝下,钱朝下。我伸手去拿水杯,却看见窗外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
我推开门。
陆承洲站在院子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握着竹扫帚,正把落叶拢成一堆。他没敲门,也没打招呼,像是已经在这儿干了半晌。晨风卷着碎叶打转,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抬头看我,笑了笑:“早。”
我没应,转身回屋端出两碗热粥,一碗放自己面前,一碗搁在小木桌右手边。他的碗。
他放下扫帚,走过来坐下,筷子自然地往我这边偏了偏,夹起一筷咸菜。我们都没说话。粥冒着白气,碗沿碰碗沿,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他吃完,把空碗推过去一点,说:“顺路上班,先来扫个地。”
我知道他不是顺路。他住单位宿舍,在城东;这儿是城西。但他不说破,我也不点明。有些事,讲透了反而生分。
太阳升得高了些,我搬了两张藤椅到阳台,一左一右摆好。他跟着出来,手里多了本书。我翻开《飞鸟集》,纸页泛黄,边角卷着,是去年从旧书摊淘来的。他坐另一张椅子,打开一本厚册子,封面印着“政策汇编”四个字。
风吹起来,一页纸忽地飞走。我伸手去抓,他比我快一步,用茶杯压住。阳光斜照进来,晃眼,我眯了眯眼,他起身拉了半边帘子,遮住我这边的光。
我念了一句:“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他抬头,笑了:“你现在是歌多,痛少了。”
我脚尖轻轻踢他鞋尖,没说话。低头继续翻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他也算一种温柔政策。
他假装没看见,低头看书。等我起身续水回来,发现他合上了书,那一页被折了个角。
中午饭点快到,我进厨房淘米,锅刚坐上,火苗噗噗两下,弱了。煤球潮,烧不透。我皱眉,手按在灶台上,想骂一句,又咽回去。
他蹲下来换煤,动作熟稔,一块块码进炉膛,拿旧报纸卷成筒吹火。额上出汗,烟灰沾在眉骨,他也不擦。我递过毛巾,他接过,擦了把脸,又塞回我手里。
我顺手把凉掉的青菜倒回锅里加热,油星溅上来,啪一声。他抬头看我,我摇头:“没事。”
饭煮得慢,米半生,菜咸了。我们坐在小桌前,吃得安静。他添了半碗,我也跟着添。谁都没提味道。
饭后我洗碗,他拿抹布擦桌,顺手把凳子归位。窗外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漫进来,映出两个影子贴在一块儿,一高一矮,动一下,就跟着动一下。
周末那天,我们约好去湖边走走。出门时天还晴,走到半路,云压下来,雨点噼里啪啦砸肩上。我没带伞,他有,不大,只能遮两个人头。
他把伞倾向我,自己右肩全湿了。我不说话,把手插进他左边衣袋,攥着他口袋里的钢笔和钥匙。他顿了一下,没动,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改道去了山腰茶亭。亭子破,漏风漏雨,但能避头。我们抖了抖衣服,他掏出烟盒,发现湿了,苦笑一声扔进角落。
老板端来两碗粗茶,瓷碗厚,烫手。我捧着暖掌心,喝一口,涩得皱眉。他笑:“比白水强。”
我望着亭外雨幕,忽然说:“下周想去县城南边看看。”
他点头:“我请假陪你。”
我没问为什么,他也没问去哪儿。有些话不必说清,就像昨夜我点亮灯,说“我在”,而今早他扫落叶,端粥,挡雨,也是在说:我在。
雨停了,云缝里漏出点日光。我们收伞,沿着湿漉漉的山路往回走。到家门口,我站在门槛上,从柜子里拿出个小包袱,开始整理——换洗衣裳、笔记本、水壶。
他站院门口,从衣袋摸出两张车票,叠好,放进内层。回头望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微扬。
我低头,把帆布包检查一遍,拉链拉上,放在身边。包袱整好了,人还没走,但心已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