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在林逸家住到第五天的时候,才开始觉得这一切是真的。头三天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说不定哪天一睁眼就回到411那张硬板床上,被子薄薄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但每天早上他睁开眼,看见的都是林逸家灰白色的天花板,那盏乳白色的吊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细细的,亮亮的。被子是羽绒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盖在身上像被一朵云接住了。枕头上有茶叶的味道,淡淡的,苦苦的,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从鼻腔灌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走到心里,走到每一根骨头里。
他在这个家里留下了越来越多的痕迹。牙刷和毛巾在卫生间里有了固定的位置,和林逸的并排摆着,一蓝一灰,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拖鞋从客房搬到了主卧门口,灰色毛绒的,比他大一码,走起来啪嗒啪嗒的。冰箱里多了他爱喝的酸奶,黄桃味的,摆在第二层,和西红柿、鸡蛋、隔夜的排骨汤挤在一起。书架上有他的课本了,英语、数学、语文,和那本翻烂了的《高等数学》并排站着。程川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课本和那本《高等数学》站在一起的时候愣住了,那本《高等数学》他翻了快一个学期也没看懂,书脊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又一道,透明胶带都发黄了。他的课本是新的,学期初发的,封面上还贴着标签纸写着他的名字,字很小,挤在格子中间。
林逸看见他在看那两本书,没有说话。程川也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两本书的位置调了调,让他的课本站在外面,把那本《高等数学》挤到最里面靠墙的地方,看不见了。
林逸做饭的时候,程川开始主动帮忙了。一开始只是剥蒜,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蒜瓣一瓣一瓣地剥开,白色的皮落了一地。他剥蒜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瓣都剥得干干净净。后来他开始洗菜了,站在水池前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掰开,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水是凉的,冲在手指上冰得发僵。林逸从背后走过来,伸手把水龙头往热水那边拧了拧,水温变温了,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他没有说话,程川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个洗菜,一个切菜,谁都没开口。
程川试着切了一回菜。土豆丝,切得很粗很不均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牙签。林逸看了一眼,没说他,把那些土豆丝拢了拢,下锅炒了。炒出来之后粗的没熟,细的已经软烂了,程川夹了一根粗的,咬开来里面还是生的,硬邦邦的,带着一股生土豆的青涩气味。林逸把那盘土豆丝端过去,把自己炒的那盘换了过来。程川看着那两盘土豆丝,一盘是他切的,粗粗细细歪歪扭扭;一盘是林逸切的,匀称,像用尺子量过的。他把林逸炒的那盘吃了,一根都没剩。
他端着自己的碗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一粒米都不剩。他抬起头发现林逸看着他,嘴角弯着,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吃吗?”林逸问。
“好吃。”
“谁做的?”
“你做的。”
林逸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程川把林逸那盘土豆丝吃完了,把他的那盘端到自己面前。粗的土豆丝还是生的,他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放进嘴里,生的土豆很硬,嚼起来嘎吱嘎吱的。林逸站起来伸手把那盘土豆丝端走了,倒进了垃圾桶。他说“以后慢慢学”;程川说“好”。
吃完饭程川去洗澡。浴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气蒸着他的脸,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过锁骨,流过胸口,流过肋骨。洗完澡他换上林逸的T恤,头发没吹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走进卧室,林逸靠在床头。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手里拿着那本《高等数学》,不知道翻到哪一页,看了很久也没有翻过。
林逸把书放下了。程川爬到床上,躺在右边,靠着墙。被子是羽绒的,很轻很软。他缩着身体,背对着林逸。林逸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程川的身体往那边倾斜了一点,他往墙那边挪了挪。林逸也挪了挪,他又往墙那边挪了挪,再挪就贴到墙上了。林逸把手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轻轻一带,把他带到了床中间。林逸的手没有收回去,程川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很大。
“你冷吗?”林逸问。
“不冷。”
“你手好凉。”
程川没说话。林逸把手从他腰上收回去,把他的手握住。他的手冷,林逸的手热,程川的手慢慢暖了。他闭上了眼睛。
“程川。”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程川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林逸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握了握。“那就慢慢想。”
程川侧过身面对着林逸,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眉骨的峰,鼻梁的脊,嘴唇的谷。林逸伸出手,程川的手指碰到了林逸的嘴唇。林逸的嘴唇是温的软的,程川的手指从林逸的嘴唇上滑到他的下巴上,他的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微微的扎手。他收回了手指,林逸握住了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程川闭上眼睛。他的后颈在跳,抑制贴下面的腺体突突突的,栀子花的味道从边缘渗出来。林逸的手指摸到了他的后颈,按在抑制贴上,按住了翘起来的边角。
“又翘了。”他说。
“嗯。”
“我帮你贴。”
程川没说话,轻轻翻过身去,背对林逸。林逸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黏糊糊的。他把旧的卷成一团,放在床头柜上。新的抑制贴撕开包装,贴上去按平了,两层,按得很牢。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按在程川的后颈上。程川的后颈烫,他的指尖凉,凉的和烫的贴在一起。
“你的腺体肿了。”
“嗯。”
“疼吗?”
“不疼。”
“骗人。”
程川没说话。林逸的手指从他的后颈上滑下来,他的手指上沾了栀子花,甜的腻的。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好闻。”林逸说。
程川的耳朵红了。林逸把他转过来,吻住了他。这个吻很轻,很慢,像在尝什么味道。程川闭上眼睛,手指插进林逸的头发里。
林逸从他的额头亲到鼻梁,从鼻梁亲到嘴唇。程川抓住林逸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林逸。”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起。”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用还。”
他的嘴唇贴在了程川的腺体上。程川抖了一下,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林逸的嘴唇贴在那个小小的月牙形的牙印上,那个牙印已经结痂了,薄薄的,半透明的。他亲了亲它,嘴唇很轻,像怕弄疼他。程川伸出手抱住了林逸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林逸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窗外的路灯灭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灰白色的。程川闭着眼睛听着林逸的心跳,听着听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沈昀是在一个雨天发现411空了的。
其实也不算空,两张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桌上那盆已经死了的绿萝还在,枯黄的叶子耷拉在花盆外面,没人扔。但程川的东西不见了。课本、练习册、那幅画、那双旧帆布鞋,全部不见了。沈昀站在门口看着那半间空屋子,看了一会儿,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给程川打了两个字:“空了?”程川秒回了一个字:“嗯。”沈昀没再打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望着头顶那张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程川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用力。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沈昀看着那张课程表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它撕了下来,叠成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到了傍晚雨更大了。沈昀一直没开灯,房间暗沉沉的,只有操场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灰白色的。他坐在窗前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程川搬走了。”顾夜舟回得很快:“搬去哪了?”“林逸家。”顾夜舟没回。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他发了一条语音。
沈昀点开,顾夜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有点哑。“那你呢?”
沈昀没回。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又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听了很多遍之后,他打了一行字过去。“我还在411。”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额头抵着玻璃,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传进来,一直凉到心里。
顾夜舟说伦敦的雨很小,打在窗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沈昀问他“你是不是瘦了”,顾夜舟没回。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沈昀看着那个“嗯”字打了几个字:“好好吃饭。”顾夜舟说“你也是”。沈昀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是湿的暗红色的,旗杆上的铜球在风里晃,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一闪一闪的。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他以为是顾夜舟,拿起来一看却不是,是沈晚。
沈晚说:“哥,我下周五出院。你来接我。”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好。我来。”
他把手机放下站在窗前,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沈昀额头顶着玻璃闭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又震了。他没有看,继续站在那里,可手机一直在震,一下又一下。他拿起来一看,还是顾夜舟发的。五条消息,排着队,整整齐齐,像五个人并排站着。
“沈昀。”
“你在吗?”
“你刚才不是说你在411吗?”
“你在干嘛?”
“你睡着了?”
沈昀看着那五条消息,打了两个字:“没睡。”
顾夜舟秒回了:“那你怎么不回我?”
沈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在看雨。”
顾夜舟说:“你那里下雨了?”
“嗯。”
“我这也是。”
沈昀看着顾夜舟发来的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行字。“伦敦的雨有声音吗?”顾夜舟秒回了一个字:“有。”顾夜舟说:“打在叶子上,和这里一样。”
沈昀没回了。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额头抵着玻璃,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传进来,一直凉到心里。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打在树叶上啪啪的,打在房顶上嗒嗒嗒,打在玻璃上沙沙沙。他想,伦敦的雨,打在叶子上也是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