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我松开手,金属的凉意从指尖退去,抽屉合上了。
我没再看第二眼,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上没人,只有远处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林晓雅压低嗓门念稿子的语调。我顺着青砖小路绕到后院,老槐树下的藤椅还在原位,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也还是昨天那一页,标题《普通人的一年》下面列着四个方向,一个都没动。
我坐下,把前日那期《城市风向》拿起来。封面是林晓雅拍的街头女匠人——修表的王姐戴着放大镜,手边摆着几枚拆开的闹钟零件,背景是巷口早市的人流。构图没按我惯用的对称法,偏左留白一大块,反而显得画面有冲劲。我在本子上写下:“方向对,细节可微调。”笔尖顿了顿,没写具体怎么改,合上本子塞进藤椅旁的矮柜。
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桂兰抱着样刊走过来,发梢沾了点墨迹,手里捏着红笔改过的清样。“苏老师,我们三个商量了,就用这个版,您看行吗?”她站在我面前,声音稳当,但尾音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你们都定了,还问我?”
她愣住,随即嘴角扬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也是,”她笑出声,“我这嘴比脑子快,习惯了。”
“行了,以后这种事,直接发。”我把本子往里推了推,“别等我点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挺直,脚步比来时重了些,像是踩实了什么。
我坐着没动。风吹得树叶沙沙响,隔壁印刷点开始运转,机器嗡鸣隐隐传过来。过了会儿,听见办公室门开了,三人围坐桌边的声音清晰起来。林晓雅说:“下期我想加个读者投稿栏,真实故事优先。”刘娟应道:“可以,但得筛一遍,别让情绪太满的登出来。”陈桂兰插话:“先试一期,控制篇幅,放末页。”
我没进去。
中午饭点前,刘娟拿着一叠回执单匆匆进来。我正啃红薯,她站在门口喘气:“临江县那边刊物压仓,三天才卖出不到三十本。”语气紧,但不慌。
“渠道问题?”我问。
“八成是。”她递过单据,“他们供销社只摆在文具柜台角,根本没人注意。我建议明天重调配送量,减一半,换两个代销点。”
林晓雅跟进来,手里攥着采访笔记:“也可能内容太城里了。我刚问了几个熟人,都说县里姐妹更关心‘怎么申请个体户’‘摆摊要哪些手续’这类事。不如下期做个县域创业访谈?”
两人对上眼,谁也没让步。
陈桂兰放下饭盒,走到挂图前:“先看数据。”她抽出近三期销量表,“临江一期卖七成,二期掉到五成,三期只剩三成。同期其他县稳定在六成以上。问题出在本地推广,不是内容。”她指着图表,“物流延迟两天,首周曝光没了,后劲再强也难拉回来。”
林晓雅盯着图表看了两秒,点头:“那你主调整配送,我补一个本地案例,双管齐下。”
“就这么办。”陈桂兰拍板,“刘娟现在就去联络代销点,林晓雅下午把稿子拟出来。”
两人应声出去。我在窗口看见她们一个骑车出门,一个低头写稿,陈桂兰站在屋檐下核对名单,嘴里嚼着冷馒头。
我没敲门,也没叫人。转身走向后院,重新坐在藤椅上。阳光移到稿纸一角,《普通人的一年》那几个字被晒得发白。我懒得挪,就那么看着。
傍晚收工铃响,人影陆续从办公楼出来。我起身准备回家,林晓雅追上来,手里捏着几张选题草稿。“苏老师,”她站在我面前,呼吸有点急,“下期主题我们拟了三个:一个是离婚女人靠修伞养家,一个是退休教师办识字班,还有一个是菜贩攒钱送女儿读卫校。要不要您过一眼?”
我停下脚。
她眼神亮,带着期待,也有一丝习惯性的等待确认。就像我当初第一次交黑板报稿给赵厂长时那样。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想起自己三年前攥着蜡纸手心出汗的样子。那时候也有人跟我说:“你行的,试试看。”
“你们比我知道读者想要什么。”我说。
她眨了眨眼。
我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我相信你们。”
说完,继续往前走。推开小门,回到自家屋子。桌上摊着那本草稿,窗外传来工友下班的笑闹声,谁家孩子在练跳绳,啪嗒、啪嗒地打在水泥地上。
我站着没动。屋里光线渐暗,煤油灯还没点。外头最后一缕光落在稿纸上,照得字迹模糊。我吹了口气,没开灯,解了扣子躺上床。
床板有点硬,硌腰。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叮铃——叮铃——然后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