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晾衣绳上的工装衬衫还在轻轻摆动，我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桌前。八十三封信摊在桌上，按小周贴的标签分了类，红色急件三封，蓝色投稿二十一封，绿色求助十九封，剩下全是黄色——感谢信堆得最高。我拿起最上面那封，展开，字迹歪斜但用力：“苏老师，我照您说的，在镇上夜校报了会计班，厂里文书现在是我……”我看完放下，又抽下一封，内容相似，只是换了个地名。
翻到第七封时，我停了下手。这封也是感谢，说她用《城市风向》里的招工模板去印刷厂应聘，被录用了。措辞、结构、连用的句式，和第三封几乎一模一样。我抽出第三封比对，果然是同一人写的第二封信，只是换了名字和地址。
我合上信纸，没生气，反而笑了下。不是讽刺，是真觉得有意思。原来我们这套回信模板，已经被读者背下来用了。
我拉开抽屉，取出之前整理好的标准回复草稿本，一页页翻过去。三个月前我还逐字修改每一封回信，现在大半问题都有固定答法：求职怎么写自荐信、创业怎么申请备案、姐妹合伙怎么签简单协议……甚至连“家人反对怎么办”这种事，都列了三条回应话术。
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我没写新批注，而是翻到本期清样封面，看着那张裁缝铺姑娘们的照片，忽然把清样推到桌角。抽出一张空白稿纸，写下一行字：“封面选得好，内页排版交你们定。”下面补了一句，“试行两周，有反馈再调。”
我把这张纸压在清样底下，起身泡了杯茶。
陈桂兰来得最早，手里拎着个铝饭盒，说是顺路蒸的红薯，给我带了一个。她放下饭盒，一眼看见桌上的清样和那张字条，愣了下，抬头看我：“苏老师，这是……”
“从这期开始，日常运营你们接手。”我说。
林晓雅和刘娟前后脚进来，一个抱着几本样刊，一个拿着各地发行点的回执单。听见这话，两人同时停下动作。
“你不管了？”林晓雅声音轻，像是怕听错。
“不是不管，是换种管法。”我从抽屉拿出三份纸，分别递过去，“桂兰管整体运转，晓雅抓内容策划和读者互动，刘娟对接发行和外部联络。每月月底给我报一次总结，重大选题提前跟我碰，其他事你们自己拿主意。”
刘娟低头看手里的单子，手指微微发紧：“万一……出错了呢？”
“出错就改。”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两扇木窗推开，“以前我在车间，一根纱线断了要立刻接上，慢一秒就要扣分。现在咱们不是流水线，是做内容，容得下试错。你们做得比我当初强，别总等我点头才敢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三人脸上。林晓雅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下期专题我想做个‘街头女匠人’系列，拍几个摆摊修表、配钥匙、刻章的姐姐，行不行？”
“行。”我说，“你定。”
陈桂兰也开口：“那我明天就开个例会，把任务分下去，你看行吗？”
“行。”我又说，“以后这类会，你们自己组织，我不参加了。”
她说不出话了，只用力点了点头。
我端起茶杯，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进了后院。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藤椅，是我前年买的，一直没怎么坐。今天我走过去，坐下，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着，没急着写，先看了眼天空。云很薄，风很轻，巷子外传来谁家孩子学自行车的笑声，蹬两下，摔一下，再蹬。
我低头，在本子上写下新栏目标题：《普通人的一年》。
不写具体内容，只列了几个方向：一个卖菜妇人如何攒钱送女儿读卫校；一个离婚女人靠修伞养活两个孩子；一个退休教师在街角办免费识字班……写完四项，我就停了笔。
屋里传来说话声，是林晓雅和刘娟在讨论下期专题要不要加读者投稿板块。声音不大，但能听出她们在争，一个说怕质量参差，一个说真实才有力量。陈桂兰在中间调和，语气沉稳。
我听着，没动。
过了会儿，身体习惯性一紧，手不自觉往编辑台方向偏了偏——那是我以前改稿的位置。手伸到一半，我顿住，慢慢收回来，握住了茶杯。
杯子还温着。
我吹了口气，喝了一口。
树叶在头顶沙沙响，阳光透过缝隙落在稿纸上，照得字迹有点晃。我懒得挪，就这么看着那行标题，像看一个刚冒头的芽。
真正的自由是什么？
不是没人管你，是你终于能放心把事情交给别人。
我合上笔记本，没锁抽屉，直接放进藤椅旁边的矮柜里。起身时，裤脚蹭到桌角，扯了一下，我低头拍了拍，走进屋。
办公室门开着，三人还在讨论。我路过时，林晓雅抬头看我：“苏老师，你觉得加投稿怎么样？”
“你们说了算。”我说完，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的小隔间。
桌上的清样还在，底下压着那张字条。我把它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笔记本夹层。
拉开抽屉，把今天的日常工作日志放进去，锁上。
钥匙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