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滑出最后一道横线,我放下钢笔,指节有点发僵。窗外天刚亮透,巷子里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像老式挂钟的摆。
我揉了揉眼睛,把那封年轻女工的来信重新夹进稿堆。红笔批注还湿着:“不是谁都能信你,但你要先信自己。”这句话写出去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在说给自己听。
台灯还亮着,四十瓦的光圈照着桌面,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昨晚改到后半夜,没关。我伸手把《南方改革十年实录》节选从桌角拿过来,纸张摸上去有点糙,和当年车间里传阅的油印简报一个质地。翻开第一页,“苏晚”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铅字中间,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办讲堂、出刊物、帮姐妹创业……甚至连我在广播站写的那篇《女人不该只围着锅台转》都被摘了进去。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两秒,合上文件,起身走到书架前。木格子最里层空了一小块,正好能塞进去。推进去的时候,书脊蹭过前面那本《新华字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回来坐下,新一期《城市风向》清样摊在桌上。封面是街头裁缝铺姑娘们围坐缝纫机的照片,底下那行小字广告位今天多了点内容:“本刊创始人苏晚女士事迹已载入地方史志”。我盯着看了会儿,没动表情。这消息现在连卖豆腐的老刘都知道了,早上他隔着窗台递豆浆时还咧嘴一笑:“苏老师,您这可是进了‘正经书’喽。”
我没接话,只把票钱塞进他手里的竹筒。
阳光慢慢爬上桌角,照到钢笔杆上,反射出一道细光,在稿纸上晃了一下。我挪了挪本子,继续看下一封信。是个乡下姑娘写的,说她照着杂志里的招工启事去镇上印刷厂应聘排版员,厂长一开始不收女的,她就把《城市风向》往桌上一拍:“你们印得出来,我就做得出来。”后来真让她上了岗。
我嘴角抽了一下,顺手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个小勾。
这时候,隔壁王婶敲了三下墙。这是暗号,意思是“有人找”。我应了一声,没起身。如果是请柬或者采访,我不见。最近这类事太多,文化馆、妇联、报社轮番来人,我都让邮递员直接退回去。荣誉是别人的评价,日子是自己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接着是轻轻一声:“苏老师?”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我没应,等她自己说事。
“我是临江印刷点的小周……送回执单来了,还有读者留言汇总。”声音顿了顿,“您上次说每封信都要回,我们整理了八十三封,都按地区分好类了。”
我这才站起来开门。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扎两条麻花辫,手里抱着个牛皮纸包,脸晒得有点红。我把人让进来,她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信纸,每一封都贴了不同颜色的标签。
“红色是急件,蓝色是投稿,绿色是求助……黄色是感谢信。”她一口气说完,像是背过很多遍。
我点点头,翻了翻。果然,黄色最多。有张纸折成心形,展开后写着:“谢谢您让我知道,女人也能靠手艺吃饭。”
我把这张轻轻放在最上面。
小周站在桌边没走,犹豫了一下:“苏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您现在这么有名了,还天天自己改稿、回信、算发行数……不累吗?”
我没抬头,手指还在翻下一封:“你觉得,一个人什么时候才算真的自由?”
她愣住,没答上来。
我说:“不是别人给你发奖状的时候,是你还能决定自己怎么过每一天的时候。”
她眨了眨眼,好像懂了点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笔记本,飞快记了一行字。
送她出门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巷口炊烟袅袅,哪家在蒸米糕,香味飘了一路。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回屋,把新一批来信摊开,拿起红笔。
笔尖落下前,我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张旧照片。是我去年在读者见面会上被拍的,背景是文化馆台阶,一群姑娘围着我笑。陆承洲没在场,但他后来托人送来这张照片,背面用端正的字迹写着:“你站在光里,很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翻过来,夹进本期清样封底。
然后开始写。
写一个农村姑娘靠绣鞋垫开班教学的故事,标题就叫《针线里也有春天》。第一段刚写完,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
我停下笔,望向窗外。
炊烟还在升,阳光落在晾衣绳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随风轻轻摆动。像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