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散场之后,阶梯教室的人流渐渐散去,喧闹的人声顺着走廊一路消散在晚风里。
苏暖还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捏着笔记本,侧脸迎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眼底还带着方才和顾辞搭话后的浅浅笑意。她性子本就热忱柔软,见不得人孤单落寞,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主动和顾辞熟络了几句,心里只觉得暖暖的,暗暗想着往后在校园里,能多照拂他几分。
身旁的顾辞依旧端坐不动。
他脊背挺得笔直,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人情、寒暄,都与他毫无干系。方才那句温柔的回应,像是转瞬即逝的涟漪,很快又沉淀回骨子里的疏离与淡漠,整个人又重新裹回了那层生人勿近的冰冷外壳。
苏暖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泛起一丝感慨。
这个人,安静的时候安静得过分,冷淡的时候也冷淡得过分。
明明刚刚还会轻声应她的话,眼底掠过一丝柔和,可转瞬之间,又变回了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沉默、寡言、不主动、不亲近,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外露。
“顾辞,我们也走吧,天色都暗下来了,食堂应该开始晚饭了。” 苏暖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主动轻声开口邀约,语气自然又友好。
她想着既然是同班同学,又同住一栋宿舍楼,顺路一起去食堂吃饭也理所应当,还能多陪他走一段路,免得他又一个人孤零零地独行。
可顾辞只是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了她一下,没有起身,也没有接下她的邀约,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你先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没有委婉的借口,没有客套的推辞,就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直白地拉开了距离。
苏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心底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
她能感觉到,他不是害羞,不是不善拒绝,而是刻意的冷漠。
他在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刻意不接受她的好意,刻意不让任何人走进他的世界。
换做别的女生,被这样冷淡回绝,或许早就觉得难堪,转身便不再主动靠近。可苏暖性子单纯坦荡,心底那份柔软的心疼压过了失落,她只觉得,顾辞大概是习惯了一个人,不习惯与人结伴同行,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热情。
就像前世的萧逸,身在叶国深宫,幼年丧母,深陷权谋漩涡,刻意藏拙隐忍,常年孤身驻守边境沙场,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不轻易交心,不轻易流露柔软,把所有脆弱都死死藏在冷漠之下。
那份灵魂深处的孤绝,跨越千年,依旧刻在顾辞骨子里。
苏暖没有勉强,也没有觉得尴尬,只是浅浅笑了笑,温柔点头:“那好吧,那我先去食堂啦,你别坐太晚,夜里风凉,记得早点回宿舍。”
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心,不刻意,不讨好,只是发自内心的善意叮嘱。
顾辞闻言,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再无多余言语。
他不敢多看她明媚的笑脸,不敢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从小到大,他在顾家尝尽人情凉薄,父亲漠视,继母刻薄,弟妹排挤,旁系亲戚捧高踩低,早已让他根深蒂固地觉得 —— 世间所有的亲近都是有目的的,所有的善意都藏着算计。
他怕自己习惯了苏暖的温暖,最后又被无情推开;怕自己卸下防备,露出脆弱,只会换来旁人的轻视与嘲讽;更怕这束闯入他灰暗世界的光,只是短暂泡影,一碰就碎。
所以他选择刻意冷漠,刻意疏远,把自己关在原地,不靠近,不贪恋,不动心。
苏暖见他不愿多言语,也不再打扰,挥了挥手,转身顺着走廊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昏黄的落日余晖透过窗户,落在顾辞清瘦的身影上,他孤身坐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靠窗位置,身影落寞孤绝,像被全世界遗弃在角落,安静得让人心底发酸。
苏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不管他多冷漠,多疏离,自己都还是愿意保持这份善意,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远离,顺其自然,在他孤单的时候,多递一份温暖就好。
毕竟心底那股莫名的牵绊,总是让她无法对他视而不见,仿佛冥冥之中,注定要多关照他几分。
苏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顾辞一人。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苏暖方才温柔的叮嘱、明媚的笑容、坦荡的善意,像一缕暖阳,顽固地钻进他冰封的心底,挥之不去。
他不是不领情,只是不敢领情。
前世身为叶国太子萧逸,他藏拙沙场,隐忍多年,看透朝堂诡谲、人心险恶,连至亲骨肉都只剩利益算计,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的真心。今生转世为顾辞,深陷豪门争斗,尝尽亲情凉薄,那份防备与孤绝,早已深入骨髓。
偶尔深夜入梦,黄沙漫天的战场、银甲持枪的女子、生死离别的剧痛、祭坛风雪里的执念,零碎画面反复翻涌,让他心底始终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与哀伤。
而苏暖的出现,像一道不合时宜的光,太干净、太纯粹、太温暖,轻易就照进了他藏满阴霾的心底,让他慌乱,让他无措,只能用冷漠做铠甲,把自己牢牢护住。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料,想起白天她单手扛起沉重行李的模样,想起她递来橘子糖时满眼期待的模样,想起她认真说出 “你好我叫苏暖” 时清澈明亮的眼眸。
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悄悄软了一寸。
可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
不能靠近,不能贪恋,不能动心。
冷漠,才是他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
坐了许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铺满林荫道。顾辞终于缓缓起身,身姿清瘦孤绝,背上双肩包,步履平缓地走出阶梯教室。
一路上,随处可见结伴而行的新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热闹鲜活,处处都是青春的烟火气。
只有他,独自一人,走在路灯拉长的光影里,周身自成一圈清冷的结界,隔绝所有喧嚣与人情。
路过食堂门口时,他下意识顿住脚步,目光往里面淡淡扫了一眼。
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苏暖。
她正和三个室友坐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拿着餐盘,一边吃饭一边说笑,明媚鲜活,像永远不会黯淡的小太阳,浑身透着温暖热闹的气息,和孤冷的他,像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苏暖无意间抬眼,正好瞥见门口的顾辞。
她眼睛一亮,立刻朝他挥了挥手,唇角扬起大大的笑意,隔着人群轻声喊道:“顾辞!这里有空位置,过来一起吃呀!”
声音清亮温柔,带着毫无杂质的邀约。
食堂里不少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的顾辞,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打量。
顾辞身形一僵,脸色没有丝毫起伏,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眼神冷冽,没有回应她的挥手,也没有丝毫要走过去的意思,甚至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视线,径直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背影决绝,冷漠至极。
苏暖举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心底那点小小的失落又涌了上来。
室友林晓看出她的情绪,轻声安慰:“别理他啦,这人也太冷漠了吧,好心喊他一起吃饭,理都不理,太高傲了。”
“就是,长得再好有什么用,性子又冷又孤僻,一点都不近人情,以后别主动凑上去了,免得自讨没趣。”
苏暖轻轻摇了摇头,抿了抿唇,没有跟着吐槽顾辞。
她懂的。
他不是高傲,不是目中无人,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脆弱,习惯了拒绝所有突如其来的善意。
就像千年之前,那个独自蛰伏沙场、孤身探寻母仇、满心隐忍孤寂的萧逸,从来不会轻易接受任何人的靠近与温暖。
苏暖望着他渐行渐远的孤瘦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真是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啊……”
可心底那份想要温暖他、治愈他的念头,非但没有变淡,反而愈发坚定。
他越冷漠,越孤单,越封闭自己,她就越想做那束照进他世界的光,不逼迫,不打扰,不刻意讨好,只安安静静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一份温柔,给一份陪伴。
前世,沈清棠身为兰国女将军,守家国,守子民,亦不由自主守住了满身孤绝的萧逸;今生,苏暖化作人间小太阳,守温柔,守热忱,亦宿命般想要温暖满身冷漠的顾辞。
宿命的牵绊,从来都躲不开。
另一边,顾辞一路沉默走回宿舍楼,楼道里来来往往都是说笑的同学,唯有他步履平缓,面无表情,对周遭的热闹视而不见。
回到自己的宿舍,另外三个室友都去食堂吃饭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只剩他一人。
他放下背包,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晚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微凉。
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浮现出苏暖方才在食堂里明媚挥手的模样,还有被他冷漠回绝后,眼底那抹浅浅的失落。
心口莫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
他明明可以礼貌婉拒,明明可以温和示意,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冷漠、最决绝的方式。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知难而退,故意让她远离自己,故意掐灭这份不该滋生的温暖牵绊。
他怕自己沉溺,怕自己沦陷,怕千年轮回的宿命羁绊,在今生再度重演,最后依旧逃不开别离与伤痛。
可越是刻意冷漠,刻意疏远,心底那道身影,反而愈发清晰。
顾辞抬手,抵在眉心,眼底覆着浓重的疲惫与孤寂。
他依旧会在深夜梦见黄沙战场,梦见银甲红颜,梦见模糊不清的牵挂与疼痛;依旧会在见到苏暖的瞬间,生出跨越轮回的熟悉与悸动;依旧会在她温柔示好时,冰封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只是他不愿承认,不敢靠近,只能用一身冷漠,筑起高高的围墙,把自己困在里面,也把那份宿命的温柔,挡在墙外。
夜色渐深,校园的喧闹慢慢沉淀下来。
有人在烟火热闹里明媚生长,有人在孤身寂静里封闭自愈。
苏暖依旧带着一腔热忱,愿意温柔以待那个冷漠孤僻的少年;顾辞依旧固守一身冰冷,刻意疏离那份命中注定的温暖。
冷漠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枷锁;温柔是她的本性,也是她的宿命。
第三章的故事还在继续,一个主动靠近,一个刻意躲闪,千年的缘分,在一暖一冷的拉扯里,早已悄悄生根,只待时光缓缓,解封记忆,破冰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