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李丰收站在人群中间，面前是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金元宝。银锭。翡翠镯子。白玉牌子。黑珍珠。
叮叮当当，哗啦哗啦。金属和玉石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村委会院子里回荡。村民们伸长脖子往里看，眼睛瞪得像铜铃。
村长老赵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烟丝洒了一地。他的嘴张着，下巴差点磕在桌面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那里，只有眼珠子在动，从金元宝转到银锭，从银锭转到翡翠镯子，从翡翠镯子转到黑珍珠，再从黑珍珠转回金元宝。
“这这这……”老赵的舌头打了结，“这哪来的？”
“山里的。”李丰收说。
“山里？”老赵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咱们村后山？那破山能挖出这个？”
“不是挖的，”李丰收看了一眼蹲在他脚边的貔貅，“是它存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貔貅。貔貅蹲在李丰收脚边，正用爪子洗脸，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它的脸洗得很认真，把耳朵后面的毛都翻过来舔了一遍，然后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细密的白牙。
村民们面面相觑。
老赵最先回过神来。他弯腰捡起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烟灰，重新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透过雾气看着桌上那堆财宝。
“你想干什么？”
李丰收把背包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脚边，然后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老赵身上移到围观的村民身上。
“我要开合作社。”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合作社？什么合作社？”
“种地能赚几个钱？开合作社还不如把这堆东西分了！”
“丰收你是不是疯了？”
李丰收抬起一只手，人群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种有机蔬菜。”他说，“咱们村的土好，水好，没有污染。城里人就认这个。我出钱，你们出地出工。赚了钱，按股分红。”
老赵吸了一口烟，没说话。他在琢磨。当了二十年村长，他见过不少事，但从没见过一背包的金元宝被拍在桌子上。这东西是真的。他刚才偷偷咬了一口，牙硌得生疼，金元宝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你出多少钱？”老赵问。
李丰收从背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银行卡。他把卡放在桌上，推到老赵面前。
“五十万。启动资金。”
这次连貔貅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李丰收的裤腿，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办的卡？
李丰收没理它。这五十万是他昨天晚上连夜去县城银行换的。金元宝和银锭换成了现金，银锭和金元宝比珍珠和玉器好出手，找了三家金店才收完。他留了一部分财宝没换，准备以后慢慢用。
五十万，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一万的村子里，是一笔天文数字。
老赵的旱烟袋又掉了。
“丰收哥你哪来的钱？偷的还是抢的？”
二狗的声音从人群后面飘过来，酸溜溜的，带着一股子醋味。他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到前面，伸手想去摸桌上的翡翠镯子。
貔貅从李丰收身后探出头来。
二狗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他的小腿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上次被貔貅撞过的地方，淤青还没完全消。他的后背开始发凉，那是被貔貅踩过的位置，脊椎骨现在还隐隐发酸。他的裤子后面还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水渍，那是那天晚上在桥洞里留下的。
貔貅看了他一眼。
二狗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脚下绊到了门槛，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手机从兜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他没有去捡，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貔貅，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貔貅把脑袋缩了回去，趴在李丰收脚背上，闭上了眼睛。
村民们发出一阵哄笑。
李丰收没有笑。他把银行卡推到老赵面前，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铺在桌上。
“合作社的章程，我写好了。你们看看，有意见提。”
老赵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但每读完一条，他的眉头就舒展一分。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李丰收。
“你真打算让全村人入股？”
“真打算。”
“你自己出钱，赚了钱分给大家？”
“对。按地分，按工分，按资金分。”
老赵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赵小禾。赵小禾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对着李丰收点头。
“我入。”老赵说。
他把旱烟袋在桌上磕了磕，站了起来。
“我入十亩地。”
接下来的事情像开了加速器。李丰收带着村民在后山脚下开荒。那是一片撂荒多年的坡地，石头多，土薄，长满了荆棘和野草。貔貅在地头跑来跑去，圆滚滚的身子陷在草丛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它每跑一步，草丛里就飞出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散开，落在远处的树枝上。
“这狗还会赶鸟？”张大爷扛着锄头，看着貔貅在地里狂奔，笑得合不拢嘴。
“它不是狗。”李丰收说。
张大爷愣了下。“那是什么？”
“吉祥物。”
貔貅听到“吉祥物”三个字，停下来，回头瞪了李丰收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不满，像是在说“你才是吉祥物”。然后它又跑了起来，追着一只从草丛里窜出来的野兔，一直追到地头，野兔钻进洞里不见了。它趴在洞口，用爪子往里掏，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回到李丰收脚边，打了个喷嚏。
大棚搭起来了。钢架结构，塑料薄膜，一亩地一个大棚，连成一片，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种子买回来了，有机蔬菜的种子，西红柿、黄瓜、辣椒、茄子，每样都买了一些。李丰收带着村民翻地、施肥、播种，从早忙到晚，脸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又一层。
貔貅帮不上什么忙，但它每天都来。它蹲在地头，看着村民们干活，偶尔追一追偷吃种子的麻雀，偶尔在地垄上睡个午觉，偶尔跑到李丰收脚边蹭两下。它不说话，但在场的时候，所有人的心情都好一些。
一个月后，第一茬蔬菜上市了。
西红柿红了，黄瓜绿了，辣椒紫了，茄子黑了。有机种植，没用化肥，没用农药，卖相不如大棚蔬菜那么光滑漂亮，但味道好。李丰收摘了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汁水四溅，酸甜适中，比他以前种过的任何一次都好。
他装了满满一三轮车的菜，拉到县城去卖。
第一家超市，采购经理看了一眼他手机里的照片，摇了摇头：“没有知名度，不好卖。”
第二家超市，采购经理连照片都没看，直接摆了摆手：“我们有自己的供应链。”
第三家超市，采购经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脚边的貔貅，笑了：“哥，你这狗挺可爱的，但菜真收不了。”
李丰收跑了七家超市，没有一家愿意收。他蹲在第七家超市门口，三轮车斗里的西红柿被太阳晒得发蔫，黄瓜的刺都软了。貔貅蹲在他旁边，用舌头舔了舔一个西红柿，又缩回去了——它不爱吃西红柿。
赵小禾骑电动车过来了。她从卫生院下了班就来找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界面。
“丰收哥，你这貔貅网上那么多人好奇，开个直播试试？让貔貅吃咱们的菜，不就火了？”
李丰收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吃播博主的视频。一个人面对一堆食物，吃，咀嚼，咽，对着镜头说“好吃好吃”，弹幕刷屏。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到貔貅身上。
貔貅正蹲在三轮车斗里，把西红柿一个个从车上扒拉到地上。它扒拉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地扒，西红柿滚了一地，红色的果子在水泥地上弹跳，有几个裂了口子，汁水流了一地。
“你干嘛！”李丰收冲过去。
貔貅停下来，嘴里叼着一个西红柿，嘎吱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喷出来。它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在吃一个它不喜欢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的东西。
它咽了。然后打了个嗝。
李丰收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不是好主意，是一个疯狂的主意。
“注册账号需要什么？”他问赵小禾。
“手机号，身份证，银行卡。”
“你有吗？”
“有。”
“帮我注册一个。”
赵小禾愣了下。“账号名写什么？”
李丰收看了看貔貅。貔貅正把最后一个西红柿从车斗里扒拉下来，然后蹲在一地裂开的西红柿中间，用爪子蘸了蘸汁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貔貅吃播。”李丰收说。
赵小禾注册了账号，拍了第一条视频。视频的内容很简单：貔貅对着一盆西红柿，一头扎进去，一口一个，汁水四溅。五秒钟，一盆三十个西红柿，全没了。貔貅抬起头，嘴角挂着西红柿的籽，下巴上全是红色的汁水，整张脸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它舔了舔嘴，打了个嗝。
李丰收在画外配音，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丝绝望：“这玩意儿只吃不拉，我快被它吃破产了。养了三年，终于等到它自己挣饭钱了。”
视频发出去之后，他就没再管了。他把三轮车骑回村里，把裂开的西红柿分给了村里的老人，然后回家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吵醒了。
不是一声，是一百声。不是一百声，是一千声。手机放在枕头边，嗡嗡嗡嗡嗡，像一群马蜂在枕头里安了窝。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栏被挤爆了，每一条都是短视频平台的消息。
点赞，评论，转发，关注。
播放量：一百零三万。
评论区的留言在他眼前滚动。
“这什么狗？吃这么快？”
“这不是狗，这是吸尘器！”
“一口一个，比我吃饭还快。”
“等等，‘只吃不拉’是什么意思？”
“求直播！求直播！求直播！”
“想看它吃更多！”
“这狗太可爱了！我哭了！”
李丰收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他翻了翻评论区，翻了五分钟都没翻到底。每一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开直播？
他把手机拿到貔貅面前。
貔貅正趴在灶台边的稻草堆里睡懒觉，被他用手机怼到脸上，不情愿地睁开一只眼。它看了看屏幕上的评论区，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翻身坐起来，用爪子把嘴边的口水擦了擦，仰头看着李丰收，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写着一行字：准备好了。
李丰收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直播按钮。
画面亮了。貔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圆圆的，毛茸茸的，两只三角耳朵竖得笔直。它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在手机摄像头的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它对着镜头眨了眨眼，然后张开嘴，舌头耷拉出来，哈哧哈哧地喘气。
在线人数从零开始跳。十，一百，一千，五千，一万。李丰收看着那个数字往上蹿，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貔貅却不慌不忙，把赵小禾放在它面前的一整颗南瓜推了过来。
南瓜五斤重，比貔貅的脑袋还大。橘红色的皮，上面沾着几颗泥点子。貔貅低头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个食物的价值。然后它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南瓜皮很厚，但在貔貅的牙面前像纸一样脆弱。它的牙齿嵌进南瓜里，脑袋一甩，掰下了小半块。嘎吱嘎吱，嚼了两下，咽了。又一口，又掰下一块。嘎吱嘎吱，咽了。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三十秒。
五斤重的南瓜，三十秒，全进了貔貅的肚子。它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嘴巴上沾着南瓜的纤维和籽，下巴上糊了一层黄色的南瓜泥。它打了个嗝，声音不大，但很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万。
弹幕在屏幕上飞，快得看不清字。李丰收只能从那些一闪而过的文字里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太快了！”“它真的只吃不拉吗？”“翻白眼！”
貔貅像是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它对着镜头，慢慢地、刻意地、充满表演欲地，翻了一个白眼。眼球往上转，露出眼白，瞳孔缩到上眼睑的后面，整个眼睛变成了一片白色。它保持了这个表情整整两秒钟，然后恢复了正常，歪头看着屏幕。
弹幕疯了。
“它翻白眼了！！！！！”
“这狗成精了！！！”
“我笑到邻居报警！！”
“求求了再来一个南瓜！！”
“打赏了打赏了！”
屏幕上开始刷礼物。小星星，小花花，爱心，气球，跑车，火箭。一个接一个，一层叠一层，把貔貅的脸都挡住了。李丰收看不清滚动的弹幕，看不清貔貅的表情，他只看到屏幕右下角的打赏金额在往上跳。十块，五十块，一百块，五百块，一千块。
他关了直播。
不是因为钱够了，是因为貔貅开始吃第二个南瓜了。他怕它把合作社的库存全吃了。两个五斤重的南瓜，十斤，换算成钱，比打赏的收入还多。
貔貅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南瓜籽，用眼神问他：为什么关？
李丰收把手机放进口袋，蹲下来，用手擦了擦貔貅嘴角的南瓜泥。
“明天再播。一天一个南瓜，多了吃不起。”
貔貅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圆圆的眼睛里写着两个字：抠门。
李丰收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的貔貅，月光在它的皮毛上镀了一层银边，暗金色的毛变成了银灰色的。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光，不是金色，不是深褐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像银币的光泽。
他想起今天直播时的弹幕。十万在线。一百万播放。评论区里有人说“这狗好可爱”，有人说“这狗好能吃”，有人说“这狗是貔貅吧，只吃不拉”。
“你说对了。”李丰收对着手机屏幕说。但那个人已经划走了。
没关系。明天还有直播。明天还有更多人来看。
貔貅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闭上了眼睛。
李丰收低头看着它，看着它圆滚滚的身子一起一伏地呼吸，看着它的耳朵在睡梦中偶尔抽搐一下。
他轻声说了一句：“养了三年，终于等到你值钱的时候了。”
貔貅没听到。它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