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收坐在山洞里,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生闷气。
两个金元宝在裤兜里硌着他的大腿,沉甸甸的,但他一点也不高兴。他看着面前那座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又看了看蹲在财宝堆旁边舔爪子的貔貅,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貔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那双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里面映着洞壁上手电的光,一闪一闪。
李丰收低头看着它。貔貅的嘴角微微上翘,还是那副天然的笑脸。但这次,李丰收觉得那张笑脸不是嘲笑,不是得意,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让我拿就不拿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坑我了。”
貔貅没有摇尾巴,没有蹭他的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就那么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慢慢变化。不是金色,不是深褐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李丰收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皮毛还是那么软,那么滑,但这次手掌下面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摸到的不是皮毛和骨头,而是心跳。貔貅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咚咚咚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你紧张什么?”他问。
貔貅没有回答。它把脑袋从他的膝盖上拿开,后退了两步,蹲在他面前。然后闭上了眼睛。
李丰收以为它要睡觉了。但貔貅没有睡。它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普通的呼吸,是那种人要做一件大事之前才会做的深呼吸。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三次。然后它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颜色变了。不是金色,不是深褐色,而是一种李丰收从未见过的颜色。像琥珀,像蜜糖,像秋天第一片落叶的颜色。温暖,明亮,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貔貅张开嘴。
李丰收以为它要打嗝。它打了三天的嗝,每次张嘴都是嗝。但这次没有。它的嘴张开了,舌尖抵在下牙上,嘴唇的形状在变化,从圆形变成扁平,从扁平变成张开。喉咙深处的声带在振动,气流从肺里挤出来,经过喉头,撞在舌根上,被牙齿切碎,被嘴唇塑形。
一个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了。
不是打嗝,不是呜咽,不是嚎叫。是一个字。
“你。”
李丰收的瞳孔猛地一缩。
貔貅的嘴继续动着。舌头在口腔里笨拙地翻卷,嘴唇一开一合,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牙牙学语。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奶声奶气的,像七八岁的小孩在撒娇。
“你——养——了——我——三——年。”
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之间隔着一次呼吸。声调不准,“养”字发成了三声,“了”字拖得很长,“年”字带着鼻音,像感冒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丰收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往后一仰,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疼痛没有把他的注意力从那张正在说话的嘴上面移开。他瞪大眼睛,嘴巴张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貔貅继续说。这次比刚才流利了一些,像是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
“没——抱——怨——过——一——句。”
它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说话对它来说是一件很费劲的事,每一句话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挤出来。但它没有停。它看着李丰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饿——肚——子——的——时——候,把——最——后——的——馒——头——掰——一——半——给——我。”
李丰收的鼻子猛地一酸。
“被——人——骂——的——时——候,护——着——我。”
貔貅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紧张的发抖,是情绪上涌的发抖。它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它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那句话用尽全力说了出来。
“我——决——定——帮——你。”
山洞里安静了。
手电的光照在洞壁上,照在财宝堆上,照在貔貅身上。暗金色的皮毛在光线下像熔化的金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星星。李丰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貔貅等了他三秒钟。然后张开嘴。
这次不是说话,是吐。
金元宝从它嘴里涌了出来。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不是掉出来,是涌出来——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那张不大的嘴里往外冒。金元宝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弹起来,滚下去,堆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元宝之后是银锭。银锭比元宝大,但貔貅的嘴比银锭更大,银锭像雪片一样从它嘴里飞出来,落在金元宝上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银锭之后是珍珠。白色的、粉色的、黑色的珍珠像下雨一样从它嘴里喷出来,在地上弹跳,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进了石缝里,有的滚到了李丰收的脚边。
珍珠之后是玉器。翡翠的镯子,白玉的牌子,青玉的摆件,一件接一件从貔貅嘴里吐出来,落在地上,有的完好无损,有的摔成了两半。
整个山洞被财宝填满了。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填满。手电的光照在财宝堆上,反射出万花筒般的光芒,把洞壁和洞顶都染成了金黄色的。
貔貅闭上嘴,打了个嗝。然后抬头看着李丰收,眼睛里带着一种期待的表情,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李丰收的反应是:傻了。
他坐在财宝堆里,膝盖边堆着元宝,手边滚着珍珠,屁股底下垫着玉器。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具被施了定身法的尸体。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不是只吃不拉吗?!”
貔貅歪头看着他。然后开口了,这次说得比刚才顺多了,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我只对坏人不拉。”
它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很认真,像一个在跟大人讲道理的小孩。
“对好人,我存着呢。”
李丰收的脑子还是转不过来。他指了指貔貅的嘴,又指了指地上的财宝:“你……你把金元宝存在胃里?”
“不是胃。”貔貅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是这里。一个你们人类看不见的地方。”
“三年?”
“三年。”貔貅点头,“你喂了我三年,每一口都没白费。粮食被我存起来了,金子也被我存起来了。你给我的,我加倍还你。”
李丰收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金子,不是因为银子和珍珠,是因为那句话。你给我的,我加倍还你。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貔貅一半自己吃。他把最后的钱买粮食,貔貅吃粮食他喝水。他被全村人骂的时候,貔貅缩在墙角发抖,但第二天还是叼着野兔回来了。
他以为自己养了一个赔钱货。其实不是。他养了一个会记账的貔貅。
貔貅把他的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记了三年。把吃下去的粮食和金子一笔一笔存起来,存了三年。三年后,连本带利,全部还给他。
李丰收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掉,是哭出了声。一个大男人,坐在一座金山上面,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哽咽声。
貔貅被他的哭声吓了一跳,耳朵往后贴,眼睛瞪得圆圆的。它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肉垫拍在皮肤上,软绵绵的,带着体温。
“别哭了。”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再哭我不吐了。”
李丰收破涕为笑。鼻涕吹出了一个泡,他用袖子擦掉,伸手掐了掐貔貅的胖脸。那张脸肥嘟嘟的,一掐一个坑,松开手弹回来,像果冻一样晃了晃。貔貅被掐得眯起了眼睛,但没有躲。
“你从一开始就会说话?”李丰收问。
貔貅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貔貅低下头,用爪子在地上画圈。画了几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心。”
李丰收愣了一下。“真心?”
“人养貔貅,都是为了财。”貔貅的声音变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养了我三年,没问过一次财。你只问过‘你饿不饿’。”
李丰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貔貅继续说:“第一天你把馒头掰一半给我的时候,我就想开口了。但我憋住了。我想看看你能撑多久。一个月,你撑住了。半年,你撑住了。一年,你撑住了。三年,你撑住了。你没钱就去打工,打工被开除就换工作,换了工作又被开除,你在工地上搬砖,在街上送外卖,在猪圈里被猪追。”
它喘了一口气。
“你从没想过把我扔掉。”
李丰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滴在貔貅的头顶上。貔貅的毛被打湿了,它没有躲,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你比人强多了。”李丰收哑着嗓子说。
貔貅抬头看他。“你说了好几次了。”
“因为是真的。”
貔貅的嘴角翘了起来,这次不是天然的笑,是真的在笑。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李丰收把貔貅从地上抱起来,搂进怀里。貔貅的身体暖烘烘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咚、咚、咚,平稳有力。他把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貔貅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后背。
“把金子装起来吧。”它说,“天快黑了。”
李丰收睁开眼,看着满地的财宝。元宝、银锭、珍珠、玉器,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只有一个背包,装不下全部。他挑了一些体积小价值高的东西——翡翠镯子、白玉牌子、黑珍珠,塞进背包里。金元宝拿了十个,银锭拿了五个,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链差点崩开。
貔貅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收拾。偶尔用爪子把滚远的珍珠扒拉回来,推到他的手边。
收拾好了。李丰收把背包背上肩膀,沉甸甸的,压得他身子往一边歪。他调整了一下肩带,稳住身体,往洞口走。
貔貅跟在后面。
他爬出洞口,太阳已经偏西了,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后山的树木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气味。
貔貅从洞口跳出来,站在他脚边。
李丰收低头看着它。貔貅的皮毛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红色,眼睛是金色的,和他的金子一个颜色。
“走吧。”他说。
他背着包下山。貔貅跟在后面。
走到一处石壁前的时候,月光已经升起来了,和夕阳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后山染成一半橘红一半银白。貔貅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李丰收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石壁上的影子不是貔貅。不,形状是貔貅的,但比例不对。影子里的那头兽比貔貅大了十倍不止,四肢修长,头颅高昂,鬃毛在夜风中飘扬。它的背上有一对展开的翅膀,尾巴像龙一样弯曲,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
麒麟。
不是貔貅,是麒麟。
李丰收猛地转头看向脚边的貔貅。貔貅还是那个貔貅,圆滚滚的,胖乎乎的,四条短腿撑着圆身子,正仰头看着他,尾巴一摇一摇的。
他又看了看石壁上的影子。影子还是那头的麒麟,高大,威严,神圣,和脚边这只胖狗形成荒诞的对比。
貔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石壁上的影子。它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走吧。”它说,奶声奶气的。
李丰收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他转身继续下山。貔貅跟在他后面,一摇一晃地走着。月光照在它的身上,把暗金色的皮毛染成了银白色。它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又变回了那只圆滚滚的胖狗。
李丰收没有回头再看。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用回头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就像貔貅会说话这件事,他等了三年才知道。就像这座山里的财宝,他等了三年才拿到。就像石壁上那个影子,他等了一辈子才看到一眼。
等。
他等得起。
貔貅跟在他身后,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李丰收。”
他停下来。貔貅很少叫他的名字,几乎从不。
“嗯?”
貔貅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它的眼睛里,那两枚琥珀变成了两轮小小的月亮。
“谢谢你没扔了我。”
李丰收蹲下来,和它平视。
“谢谢你没吃穷我。”
貔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奶声奶气地笑,像小孩在打嗝。
李丰收站起来,继续走。
村子就在前面,灯火星星点点,炊烟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片静谧。他背着装满财宝的背包,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既然能吐出来,为什么当初不直接吐?”
貔貅在后面回答,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因为……你还没到最穷的时候……”
“什么意思?”
“最穷的时候……才知道……谁是真的……”
风把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吹散了,李丰收没有听清。他没有追问。他继续走,貔貅继续跟。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村道上,一前一后,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背着包,腰板挺直。小的那个圆滚滚的,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两道影子慢慢拉长,融在一起,变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