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路比白天难走十倍。
李丰收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貔貅后面。貔貅跑得飞快,四条短腿在山路上弹跳,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得像一只山猫。手电的光追不上它,只能看到一团暗金色的影子在前面忽左忽右。
它已经叫了一整夜了。从院子叫到村口,从村口叫到山脚,叫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又一群宿鸟。李丰收被它拖着走了快一个小时,小腿被荆棘划出好几道口子,左脚鞋带散了也没空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貔貅突然停下来了。
它蹲在一棵老松树下面,用两只前爪飞快地刨土。松针和腐叶被扒开,露出底下的黄泥。黄泥被刨开,露出石头。石头的边缘有一圈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貔貅停下来,抬头看了李丰收一眼,然后用鼻子拱了拱那块石头。
李丰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是铁的,准确地说,是一个铁环。锈迹斑斑的铁环嵌在一块扁平的石板里,石板和周围的泥土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握住铁环,往上拽。
铁环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一把力,整个人往后仰,鞋底在松针上打滑。貔貅跑过来,用脑袋顶他的小腿,像是在给他加油。
李丰收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铁环,腰腿同时发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石板发出嘎吱一声巨响,松动了。他趁势猛地一拽,整块石板被掀了起来,翻倒在一边,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从洞里涌上来,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手电的光照进去,看不到底,只能看到洞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像一张张绿色的嘴。
貔貅没有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喂——!”
李丰收趴到洞口,手电往下照。貔貅已经落在洞底了,仰头看他,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金色的光。洞不深,目测三米左右,洞壁上凸出的石头像天然的阶梯,可以踩着下去。
他把手电叼在嘴里,手脚并用地往下爬。脚踩在第一块凸石上,石头很稳,长满青苔但摩擦力足够。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踩到底部的时候,脚下踩到的不是泥土,是木板。腐朽的木板,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但被人为改造过。洞壁上有凿刻的痕迹,有人用工具把空间扩大了很多,留下了平整的切面。地上散落着腐朽的木箱,木头已经烂透了,只剩下黑色的骨架,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木板碎片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李丰收扒开碎木板,手电的光照上去——
他愣住了。
金元宝。
不是一两个,是上百个。码得整整齐齐,摞成一座小金字塔。每一个都有巴掌大小,底部刻着看不懂的篆字,顶面光滑得像镜面,在手电的光照下反射出黄澄澄的光。
元宝旁边是银锭,银锭旁边是翡翠。翡翠有绿有白,有拳头大小的摆件,也有指甲盖大小的戒面,散落在地上,像是被人随手扔掉的。再往里面去,是珍珠。白色的、粉色的、黑色的珍珠,从一只裂开的木箱里滚出来,撒了一地,像一堆糖果。
手电的光在溶洞里扫了一圈,金、银、翡翠、珍珠,堆成了小山。
李丰收跪在地上,膝盖压在碎木片上,硌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的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他伸出手,捧起一把金元宝。金属冰凉冰凉的,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边缘硌着手指。
金的。真的是金的。他没见过真的金元宝,但他见过铜的假的,重量不对,质感不对。手里的元宝沉得像灌了铅,表面光滑得像被无数次抚摸过。
貔貅凑过来,从他手心里叼走一个金元宝。
嘎嘣。
它把金元宝嚼了。像嚼花生米一样,嘎嘣嘎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舔了舔嘴,又凑过来,从他手心里叼走了第二个。
嘎嘣。嘎嘣。咽了。
李丰收的大脑短路了整整三秒钟。
“那是金的!”他惨叫出声,声音在溶洞里回荡了好几次,“你牙口也太好了吧!”
他伸手去抢貔貅嘴里的第三个金元宝,指尖碰到了元宝的边缘,但貔貅已经咽下去了。它的喉咙动了一下,元宝顺食道滑进了胃里。然后它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咧着,像是在笑。
李丰收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东西连石头都能咬断,金元宝算什么?金的硬度才多少?2.5。铁的硬度是多少?4到5。它连铁笼子的铁丝都能咬断,嚼金元宝跟嚼豆腐干有什么区别?
但他还是心痛。
看着金子被嚼碎咽下去,比看着粮食被吃光还痛。粮食好歹是吃的,金子是钱啊。这哪是吃东西,这是吃钞票。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一下。
不管怎样,先拿。能拿多少拿多少。这些金子银子和珠宝,随便拿出去卖个零头,就能还清所有债。不,不仅能还清债,还能翻修房子,还能买拖拉机,还能——他不敢再想了,怕想多了心脏受不了。
他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开始往衣服上堆财宝。金元宝,抓一把放上去。银锭,抓一把放上去。翡翠,挑了几个品相好的放上去。珍珠,连箱子一起搬过来。
貔貅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李丰收堆了满满一衣服,包起来,打了一个结,拎了拎,沉得提不动。他咬着牙把包袱甩上肩膀,转身往洞口走。
貔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它没有叫,没有吼,甚至没有龇牙。它只是站在那儿,挡住了他的路。然后低头,咬住包袱的角。
嘶啦——
衣服被撕开了。貔貅的牙像刀片一样锋利,棉布在它的齿间像纸一样脆弱。包袱破了,金元宝、银锭、翡翠、珍珠从破口里滚出来,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得到处都是。
李丰收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包袱的两个角。衣服已经成了一条破布,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你干嘛?!”他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貔貅没有理他。它走到财宝堆前,蹲下来,蹲在那座金山上面,护食一样龇着牙。牙很白,很尖,嘴角往上扯,露出牙龈,表情不像狗,更像一头护崽的母狼。那双圆眼睛里的金色光芒比刚才更亮了,刺得李丰收眼睛发酸。
他不信邪。
他蹲下来,伸手去捡滚到脚边的一个金元宝。手刚碰到元宝的边缘,貔貅的嘴就凑过来了。不是咬,是含。它的大嘴包住他的手,牙齿轻轻合拢,碰到了皮肤但没有咬下去。不疼,但也不松口。它的舌头卷在他的手腕上,粗糙的倒刺刮着皮肤,痒痒的,麻麻的。
他换一个方向去捡另一个元宝,貔貅立刻松开他的手,扭头含住了他另一只手。
他想站起来,貔貅松开他的手腕,跳到他脚边,含住了他的鞋带。
他蹲下来,看着它。
貔貅也看着他。
一人一兽对视了五秒钟。
貔貅松开他的鞋带,转身走回财宝堆前,低头叼起一个金元宝。
嘎嘣。
咽了。
叼起另一个。
嘎嘣。
咽了。
一个接一个,像吃花生米。嘎嘣,咽。嘎嘣,咽。嘎嘣,咽。那声音在溶洞里来回弹跳,像有人在敲一面金属的鼓。貔貅吃金元宝的速度比吃粮食还快,嘴一张,舌头一卷,元宝就进了喉咙。它的肚子一点都没鼓,还是那个圆滚滚的样子,像一只填不满的无底洞。
十几个金元宝,十几下嘎嘣声,十几下吞咽。
李丰收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溶洞的石壁。
“所以你是让我看着金山饿死?”他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空洞的,无力的,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貔貅停下来,歪头看他。圆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等待。它打了个嗝,银锭和翡翠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从它嘴里飘出来,甜腻腻的,让人想吐。
李丰收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了。不想看金子,不想看貔貅,不想看这个堆满财宝却带不走一分钱的溶洞。他宁愿自己没来过这里。不知道有金子,就不会知道拿不走。不知道拿不走,就不会这么难受。
但貔貅不让他逃避。
它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拱一下,他没动。拱两下,他没动。拱三下,拱四下,越拱越用力,鼻子顶着他的手掌,往上掀。
李丰收睁开眼。
貔貅打了今天最大的一嗝。不是普通打嗝,是一口气从肺里顶出来,经过喉咙的时候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浑厚的“嗝——”,像老牛叫。它闭上嘴,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胃里反上来。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个完整的金元宝从它嘴里滚了出来。
不是嚼碎的渣子,不是咬碎的颗粒,是一个完整的、崭新的、闪着金光的元宝。底部刻着篆字,顶面光滑如镜,和李丰收第一次捧起的那批一模一样。
元宝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李丰收的膝盖边。
李丰收的眼睛亮了。
他伸手去捡。
貔貅的嘴比他快。它低头,把元宝吸回去了。对,吸——像吸尘器一样,嗖的一下,元宝从地上弹起来,飞进了它的嘴里。它闭上嘴,咽了。
然后歪头看他。
圆圆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气不气。
李丰收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谁。想打人,但打不过。想哭,但哭不出来。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瘫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溶洞的顶部。
洞顶上倒挂着钟乳石,一根一根,像倒悬的剑。水从钟乳石的尖端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貔貅走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
李丰收低头看着它。
貔貅的眼睛里的金色光芒慢慢褪去了,恢复成深褐色。它的嘴闭上了,嘴角微微上翘,还是那副天然的笑脸。但这次,李丰收觉得那张笑脸不是天然的了。它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在耍我?”他问。
貔貅没有摇头,没有点头,没有用爪子拍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李丰收看着它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会说话。不,不是说话,是从一开始就能听懂人话。他不是猜的,是确信。从它在铁笼子里摇头的那一刻起,他就确信了。一只普通的动物不会摇头,不会点头,不会用眼泪表达情绪,不会用眼神写“气不气”。
它什么都知道。
它知道洞里有金子。知道金子值钱。知道他想把金子拿走。但它不让他拿。
为什么?
李丰收想不通。
他坐在溶洞里,守着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口袋里只剩几个钢镚。头顶是钟乳石,脚下是碎木板,身边是一只吃金元宝像吃花生米的貔貅,面前是一座他搬不走的金山。
他苦笑了一下。
这不是金山,这是刑场。他是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人,金山是放在他面前的馒头,看得见,闻得着,但就是吃不到。
貔貅打了个哈欠,把脑袋从他的膝盖上滑下去,枕在他的脚面上,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肚皮是白色的,毛很短,能看到皮肤下面血管的纹路。它用爪子挠了挠自己的肚皮,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李丰收看着它的肚皮,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东西吃了十几个金元宝,肚子一点没鼓。那些金元宝去哪了?它吃下去的东西,不管是粮食还是金子,都像被送进了另一个空间,胃像一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他想到查到的资料:貔貅,吞万物而不泄,只进不出。
只进不出。只吃不拉。
所以吃进去的金子也不会拉出来。
那刚才吐出来那个是怎么回事?是没咽下去?是故意吐出来气他的?
李丰收的头开始疼了。
他不再想这些问题了。他只想一件事:怎么从这里出去,怎么回到村里,怎么面对明天。
貔貅在他脚上睡得很香,呼噜声均匀,四条腿偶尔抽搐一下,像在做梦。梦里它在吃什么?金元宝?银锭?还是珍珠?都有可能。
李丰收把它从脚上抱起来,搂进怀里。貔貅被弄醒了,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继续睡。
他抱着它,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
洞里的财宝在手电的光下闪着各种颜色的光。金的,银的,绿的,白的,粉的,黑的。像一座彩色的山,压在他的心上。
他睡不着。
他就那么坐了一整夜,守着金山,抱着貔貅,等着天亮。
天不会从洞里亮起来,但他知道外面已经亮了。空气从洞口流进来的气味变了,从潮湿腐朽变成了清新微凉,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他站起来,貔貅从他怀里滑下去,落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李丰收走到洞口下面,踩着凸石爬了上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到太阳已经升到山脊上面了,把整个后山照得金黄。
貔貅在下面叫了一声。
他低头看,貔貅蹲在洞底,仰头看他。
“你不出来?”他问。
貔貅摇了摇尾巴,蹲着没动。
李丰收叹了口气,又爬了下去。
貔貅还是蹲在财宝堆上,像一尊镇守宝库的神像。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
貔貅打了个嗝。
不是普通打嗝,是今天第一个嗝。它闭上嘴,喉咙动了一下,一个金元宝从它嘴里滚了出来。滚到李丰收脚下。
李丰收没有弯腰去捡。
他盯着那个元宝,又盯着貔貅。
貔貅歪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在金色和深褐色之间来回切换,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泡。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咔咔——咔——嗝。
又一个元宝从它嘴里滚了出来。
然后它闭上嘴,歪头看着李丰收,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能拿走的,只有这么多。
李丰收弯腰,捡起那两个金元宝。每个都有二两重,两个就是四两。按金价算,四两黄金值多少钱?他算不清。但他知道,至少够还债了。
貔貅看着他捡起元宝,没有抢,没有咬,没有拦。它站起来,从财宝堆上跳下来,走到洞口下面,仰头看着上面。
李丰收把两个元宝塞进裤兜,爬上洞口,伸手把貔貅也拉了上来。
阳光照在貔貅身上,暗金色的皮毛反射着刺目的光。它抖了抖身子,把洞里的灰和青苔都抖掉了,然后跟在李丰收身后,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李丰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石板还翻倒在地上,铁环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貔貅也在回头。
它看着洞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李丰收没看清那是什么。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兜里这两个元宝,是貔貅愿意让他拿的。其他的,它不让。它不让的东西,他拿不走。
他摸了摸兜里的元宝,沉甸甸的,硌着大腿。
“走吧。”他说。
貔貅转回头,跟在他身后,一摇一晃地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