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桥洞下的风很大。
李丰收把蛇皮袋铺在地上,靠着水泥桥墩坐下来。貔貅从背包里爬出来,蹲在他旁边,两只前爪并拢,身子缩成一团。桥洞外面的路灯照不进来,只有远处县城霓虹灯的光反射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
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工地、外卖、养猪场,三个工作一天内全黄了。工资扣完,赔款付完,兜里只剩最后两块钱。两块钱能买什么?一个馒头,或者一根火腿肠。
他选了火腿肠。
小卖部的老板把火腿肠递给他,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貔貅,说了一句“这狗养得真肥”,然后关上了门。李丰收没接话,拿着火腿肠走回桥洞,撕开包装纸,一股廉价淀粉和香精混合的气味飘了出来。
他把火腿肠掰成两半。一半长的,一半短的。长的给貔貅,短的留给自己。
貔貅叼住那半根长的,一口吞了。没嚼,直接咽。然后它低头看了看李丰收手里那半根短的,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那双圆眼睛里映着霓虹灯的光,红的蓝的紫的,轮流闪过。
它凑过去,把那半根短的从李丰收手里叼走,放在地上,用鼻子拱了拱,推到他的脚边。然后它转身,走到蛇皮袋的另一头,蹲下来,背对着他。
李丰收低头看着脚边那半根被拱得沾了灰的火腿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他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嘴里。淀粉在嘴里化开,没什么味道,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大餐。
貔貅听到他咀嚼的声音,耳朵转了转,没回头。
夜越来越深了,风越来越大,灌进桥洞里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李丰收躺在蛇皮袋上,貔貅趴在他胸口上,一主一兽挤在一起取暖。
貔貅的呼噜声很轻,像小猫踩奶。李丰收摸着头顶的水泥桥墩,数着上面有多少道裂纹。
他还没睡着,桥洞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皮鞋踩在沥青路面上,哒哒哒,节奏散漫,带着故意放慢的挑衅感。一道手电的光从桥洞口射进来,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定在貔貅身上。
貔貅被强光刺醒了,眯着眼睛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
“丰收哥,睡得挺香啊。”
二狗的声音从光柱后面传过来,笑着,但不是好笑。
他把手电往下移了移,照在自己脸上,龇着一口黄牙,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手机。“你那条视频全网点赞十万了,丢人都丢到外省了,丰收哥。你现在可是网红了。”
李丰收坐起来,把貔貅从胸口上抱下来,放在身后。他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二狗身后的两个黑影。
二狗身后的两个人,他见过。一个叫大飞,一个叫阿坤,县城里有名的混混,靠替人要账过日子。大飞脖子上纹了一条龙,从领口爬到耳根,龙嘴正对着他的太阳穴。阿坤剃着光头,耳朵上夹着一根烟,手里拿着一沓纸,是李丰收打的欠条复印件。
“丰收哥,”大飞走上前一步,把那沓欠条在李丰收面前抖了抖,“你一共欠一万两千块。我不管你是借的还是赊的,我只管要。今天必须还。”
“别找我妈,”李丰收站起来,挡在貔貅前面,“我月底就还。”
“月底?”阿坤笑了,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啪嗒一声打亮打火机,“丰收哥,今天才三号,你让我等到月底?你拿什么还?搬砖?送外卖?还是去养猪场赶猪?”
他故意把“养猪场”三个字咬得很重,和二狗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桥洞里回荡,尖利刺耳。
二狗收起笑,把手电的光怼到李丰收脸上:“丰收哥,我跟你好好说。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钱,我就去找你妈。你妈不是在镇上租房子住吗?我认识房东。”
李丰收的脸被手电照得惨白,但眼睛没眨。
他往前迈了一步。
“别找我妈。”
“那你倒是还——”
二狗的话没说完。
貔貅从李丰收身后窜了出来。它没有叫,没有吼,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整团暗金色的影子撞在二狗的小腿上。二狗没站稳,身体往后一仰,手电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啪嗒摔在地上灭了。他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操——!”
大飞和阿坤愣了一秒,然后同时扑向貔貅。大飞伸手去抓它的脖子,貔貅低头躲过,从大飞的胯下钻过去,绕到他身后,张嘴咬住了他的鞋带。它咬住鞋带猛地一扯,大飞的鞋带被抽了出来,鞋松了,脚在鞋里打滑,他一脚踩在松开的鞋上,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
阿坤比大飞机灵,他没去抓貔貅,而是绕到后面去堵它。但貔貅跑得太快了,四条短腿倒腾得像螺旋桨,在桥洞里左冲右突。阿坤扑了三次,三次都扑空了,最后一次一头撞在桥墩上,额头鼓了个包。
貔貅跳到二狗背上。二狗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背上突然多了一团四十多斤的重物,直接把他压回了地面。貔貅踩着他的后背,走到他脑袋前面,低头看着他,龇着牙。牙不大,但很白,很尖,在黑暗中闪着瓷器的光泽。
二狗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圆脸,吓得声音都变了:“爷爷!爷爷!别咬我!”
貔貅没咬他。它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回到李丰收脚边。
大飞和阿坤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站在桥洞口,脸色发白。大飞的鞋带还在地上拖着,阿坤的额头上青了一小块,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跑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从桥洞外面传来,突突突地远去了。
二狗趴在地上,裤子后面湿了一大片。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看都不敢看貔貅一眼,踉踉跄跄地跑了。
桥洞里重新安静下来。手电摔坏了,只剩远处县城霓虹灯的光反射在天花板上,昏暗得像黎明前的天空。
李丰收蹲下来,抱起貔貅。貔貅的身体在发抖,从他的手指触到它的那一刻就开始抖。不是冷抖,是怕抖。整个身体像一台没拧紧螺丝的机器,嗡嗡地震。牙齿也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快,心跳隔着皮毛传到他手上,咚咚咚咚,快得像敲鼓。
它在害怕。
从撞向二狗小腿的那一刻就在害怕,从咬大飞鞋带的那一刻就在害怕,从跳到二狗背上的那一刻就在害怕。但它没有跑,没有退,一声都没吭,把所有害怕都吞进了肚子里。
李丰收把它搂进怀里,把它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上,用手掌盖住它的耳朵。貔貅的耳朵很凉,耳尖还在微微发抖。
“你怕你还上?”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貔貅没有回答,也不可能回答。它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湿漉漉的鼻子贴着他的皮肤,一颤一颤地呼吸。过了好一会儿,发抖的频率慢下来了,心跳也缓下来了。它伸出舌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
李丰收站起来,把蛇皮袋卷好塞进背包里,把貔貅放进背包,只露出一个脑袋。他背上包,走出桥洞。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灰白色,县城还在睡,街上没有人,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
他背着貔貅走了五里路,回到村里。
村口的老槐树下,有几个早起的老头在练太极。看到他走过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背包里探出脑袋的貔貅身上,眼神复杂,但没有人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张大爷正在自家门口喂鸡。他家的鸡又买了新的,三只黄色的小鸡崽,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张大爷看到李丰收,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进屋端了一碗鸡汤出来。
鸡汤还冒着热气,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张大爷把碗递过来,看了一眼背包里的貔貅,说了一句:“这狗……这东西,还挺护主。”
李丰收接过碗,没喝。他低头看了看貔貅,貔貅正从背包里探出脑袋,鼻子一张一合地嗅着鸡汤的味道,口水从嘴角拉出一条亮晶晶的丝。
“它不护主,”李丰收说,“它护家。”
张大爷没听懂,转身回去了。
李丰收端着那碗鸡汤走进屋,把貔貅从背包里放出来。貔貅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碗汤。他把汤倒进盆里,貔貅一头扎进去,喝得稀里哗啦,汤溅了一地。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把整个村子染成金黄色。鸡叫了,狗叫了,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在晨风中扭成一条条灰色的带子。
貔貅喝完了汤,走过来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它的皮毛上,暗金色的毛尖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金粉。
李丰收摸了摸它的头。
“睡吧。”
白天很快就过去了。傍晚的时候,赵小禾来了一趟,把那个装欠条的信封还给他,说二狗托人带话,说欠的钱不用还了,就当给貔貅的精神损失费。
李丰收没接信封,说:“钱照还。”
赵小禾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收了回去,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种地。”
“种地能还清债?”
“走着看。”
赵小禾没再问,走了。
夜深了。
李丰收躺在炕上,貔貅趴在他脚边。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斑。貔貅的呼噜声很均匀,一起一伏,像潮水。
他快睡着的时候,貔貅突然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一瞬间从睡梦中弹起来的。四条腿同时蹬直了,像弹簧被压缩到极限后猛然释放。它在炕上站起来,脖子上的毛炸了一圈,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李丰收被它的动静惊醒了,翻身坐起来。
貔貅的眼睛变了颜色。不再是深褐色的,变成了金色。不是暗金色,是纯正的金黄,像两枚被烧红的金币,在黑暗中发出刺目的光。光从它的眼睛里射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两道细长的光柱,直直地射向窗外。
它盯着后山的方向。
李丰收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推开窗户,把头探出去。
后山黑黢黢的,山脊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山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再往上是一片杂木林,林子的尽头是裸露的岩石。
在最高处那块岩石的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暗金色的光。和貔貅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光只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那片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又立刻掐灭了。李丰收盯着那个方向看了整整一分钟,什么都没有再出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只能看到岩石的轮廓和头顶的星空。
貔貅从炕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砖地上,发出轻响。它咬住李丰收的裤腿,往外拽。力气比上次还大,整张嘴张开到了不可思议的角度,包住他的裤脚,拖着他在屋里走。牙齿嵌进布纤维里,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李丰收被它拖了两步,手撑在门框上稳住身体。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貔貅松开嘴,抬头看他。眼睛里的金色光芒还没有完全褪去,在黑暗中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它的嘴张开,喉咙深处发出“咔咔”的声音,像上次一样,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然后它转身,冲出了屋门。
李丰收追出去。
貔貅站在院子中央,仰头朝着后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长啸。不是狗叫,不是狼嚎,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浑厚的,低沉的,像铜钟被敲响后持续震颤的余音,在夜空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声音撞在后山的岩壁上,反弹回来,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声。村子里的狗被惊醒了,此起彼伏地叫起来。有人家的灯亮了,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李丰收站在貔貅身后,看着它朝着后山狂叫。
月光照在它身上,暗金色的皮毛和金色的眼睛呼应着,像是在和山里的什么东西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