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腰间的白色孝带被风吹得卷了边。她站在殡仪馆冰冷的台阶上,目光空洞地追随着那些哭嚎的身影——他们怀里的骨灰盒,正带走这世上又一个曾温热过的存在。 短短两个月,这是第二回了。
“程诺呀,这家真不容易,以后要撑起来,你弟弟还小需要你的帮衬。”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表姑走过来拍着程诺的肩膀说到,看似关心实则只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程诺扯了扯嘴角,没接那份虚情假意,语气淡得像白水:“二姑说得对。可我北京那份工作,养我妈和妹妹都吃力。以后弟弟的事,还得靠您多帮衬。” 远房二姑被这话一噎,讪讪地缩回了手。
“你看你爸那时候你弟给戴孝撒纸的,顶个姑爷呢,你这没结婚也算是沾了你弟弟的光不是。”又不知道哪冒出个大姑也开始说教程诺了。
“哦,我这不也给我姑带孝了,闺女该买的我一样没少。”程诺皮笑肉不笑的一咧嘴开口说到,要不是看在爸爸走的时候弟弟还算顶事,此刻程诺根本不会出现在这。
两个姑姑都没在程诺这讨到好处,很快就灰溜溜的走掉了,处理完姑姑的丧事,程诺也终于能缓一口气了,感觉人生跟她开了一个大玩笑,两个月前爸爸刚因为癌症离开,两个月后姑姑也这么走了,虽然跟姑姑感情不好,但是终究是血缘。
程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妈妈在一旁整理着爸爸的东西,程诺虽然很难过,但是现在全家的依靠都在自己身上,必须要坚强,不能让妈妈担心。
“妈,我爸的东西还有什么没办理的吗?”程诺开口说到。
妈妈听到程诺的声音立马用衣袖擦了一下眼角,虽然动作很快,但是被程诺察觉到了。
“没什么了,你回去好好上班。”妈妈转头对程诺微笑的说到。
“放心妈,有我在呢。”程诺拍拍妈妈的背安慰道。
妈妈没说话只是轻轻的点点头。
晚饭时,奶奶甚至没上桌,在里屋开着电视,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着零星的笑话节目声传出来。程诺放下筷子,看着那扇透光的门,忽然觉得,有时候血缘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处可逃的凉意。 为什么自己像丢了半条命,而有些人……
晚上程诺跟妈妈躺在一起细数着这些年的一些往事,妈妈又多了很多嘱咐,同时家里的暗潮涌动也必须让程诺知道了,以前觉得她还小,不用知道,现在很多事都要跟程诺讲了,程诺听完妈妈的话,一个晚上没睡,原来这些年看起来表面和平的关系都是因为爸爸主动承担了养奶奶的责任,程诺想一定要努力才行,多挣钱,才能养妈妈和那个还在上大学的妹妹。
程诺回到北京,把自己扔进了工作里。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联系艺人、对接甲方、修改方案。只有在深夜回到出租屋,面对一室冷清时,那层坚硬的壳才会出现裂缝。她有时会坐在黑暗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父亲和姑姑的合影,直到眼睛酸涩,却流不出一滴泪。悲伤仿佛在接连的打击中耗尽了额度,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像湿透的棉袄裹在身上。 朋友看出她不对劲,劝她去看看,她总是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累的。”这一天程诺刚加完班,正在打车呢,一个电话打了进来,由于是陌生号码,程诺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
“你认识周晓峰吗?”对面是一个粗旷的男人声音,听语气不是很友好。
“你哪位。”程诺谨慎的问道。
“周晓峰把这的酒吧砸了,他说你是他姐,说你能解决。”对面的人说到。
“我能解决?怎么解决。”程诺一头雾水的问道。
“要不把他命交代这,要不就拿钱。”对面的人突然很没耐心的说到。
“姐,姐,救我。”通话那头传来了周晓峰求救的声音,程诺翻了一个白眼,重重的叹口气,轻轻的开口说道“地址。”
对方挂断电话很快一条信息就发过来了,标明了详细的地址,程诺知道这个酒吧……她脑子是木的,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动作,拉开车门报出新地址。 疑惑和恐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很模糊,只剩一种近乎自毁的冷静:还能糟到哪儿去?大不了,一起完蛋。同一时间,洒脱不羁的酒吧内,周晓峰被两个大汉驾着推进一个包厢。
“老板,这就是今晚闹事的人,已经砸了我们好多贵酒了,加上乱七八糟的百八十万是有了。”一个大汉说道。
“我这的规矩他不知道?”韩东摆摆手中的酒杯说道。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骂我妈不行。”周晓峰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喊道。
“那我要讲讲我的规矩,在我这,要么乖乖的当个服务员,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要么滚蛋,但若是损坏我的东西吓坏我的客人,那对不起,要么赔,要么死。”韩东一副不屑的表情。
“你吓到小朋友了。”
声音从包厢最深的阴影里传来,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让空气凝滞了一瞬。
说话的人缓缓直起身。沙发角落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冰球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似乎在那里坐了许久,却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直到此刻才显露存在。
“那你说怎么处理?”韩东将酒杯对着顾屿举起来说道。
“老板,他姐马上到。”壮汉说道。
“那就看看家长的态度吧。”韩东没等顾屿说话,而是看向一脸狼狈的周晓峰。
程诺赶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很多都散场,程诺好不容易在众多包间中找到了那个房间号,轻轻扣扣门便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看到了沙发上坐着两个人,看样子应该就是酒吧的老板,转头看到了周晓峰因为被打的站立困难只能瘫坐在地上,身边是两名壮汉,同时,房间的几位也注意到了门口的程诺,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一脸的疲惫,因为匆忙气还没喘匀,一身运动休闲装,看起来就是加班的牛马,长的不惊艳,身材也平平,个头也不高。
看到程诺,韩东似乎有点失望,叹了口气,一下吸引了程诺的目光。
“不好意思各位,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程诺没有看一眼躺在地上的周晓峰而是径直走到茶几前面,正面对这两个老板。
“他砸了我的店,你是他姐,要么赔偿,要么杀了他。”韩东十分严肃的说着。
“多少钱。”程诺问道。
“也不算多,87年的拉菲碎了两瓶,意大利水晶杯一套,客人受惊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零头我给你抹了,两百三十七万。”韩东用平淡的口吻说出了这个数字。
程诺抬起眼,眼底是连日疲惫积攒下的麻木与一丝破罐破摔的狠意:“行。那您动手吧。”包厢陡然一静。韩东愣住了,他预想了哭求、讨价还价,独独没料到这平淡的狠话
自程诺进门起便沉默观望的顾屿,此时几乎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女孩运动服外套下的肩膀绷得很直,但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烧尽的灰烬里最后两点火星。
“你认真的?”韩东终于找回声音。
“老板们,不知道怎么称呼,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程诺,他叫周晓峰,我们不是亲姐弟,我没有帮他还钱的义务。”程诺认真的说着。
“还有,这里是北京,是中国,是法制社会,杀人是犯法的更是要偿命的,我不信您能真的杀了他。”程诺的两段话给韩东彻底干蒙了。
“还有,作为他的表姐,既然来了,我也希望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发疯的砸了你的店。”程诺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的继续问道。
“你这。”韩东一时之间竟然有点吃瘪。
“既然您说不出,那我问问周晓峰总可以吧。”说着程诺就转头看向周晓峰。
“我想打工挣钱,我就来这打工了,这里的工资高,但是那些有钱人都有病,喝了酒就骂人,他们骂我有娘养无娘教,我气不过就跟他们打起来了。”周晓峰突然很委屈的说道。
“既然如此也就是说,打架损坏东西不全是他的问题,那么请问这位老板有要求你的客人赔钱吗?”
程诺转过头盯着韩东问道,虽然极力克制,但是还是能看到程诺眼底的泪水。
“既然您的客人骂人在先,动手也有份,那这赔偿单子,恐怕不能全算在我表弟头上。”程诺语速加快,目光紧紧锁住韩东,“酒吧有监控吧?报警处理,谁的责任、该赔多少,警察说了算,法院判了赔,我一分不少。 至于周晓峰这身伤——是互殴留下的,还是单方面挨打造成的,验伤报告和监控对一对,就都清楚了。”就在韩东被程诺的话噎住、场面僵持时,顾屿屈起食指,在沙发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我觉得,这个事就这样吧。”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事情就此拍板的笃定。“你的损失我补上。你弟弟的伤,去医院看看,治疗费我出。”
顾屿的视线在她强撑的背脊和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种被生活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后,反而生出的带刺的冷静。他见过太多人在绝对劣势下崩溃、求饶或算计,唯独没见过这种——把恐惧压实了,当成砖头,准备跟对手同归于尽的架势。这与他世界里那些精致却空洞的灵魂截然不同。一种久违的、近乎审视的兴趣,在他冰冷的眼底掠过。
“顾屿,你干什么。”韩东一时分不出来顾屿到底那边的。
“程小姐觉得呢?”顾屿没有搭理韩东而是询问程诺的意见。
“顾老板?希望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程诺转头看向顾屿说道。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回头我助理联系你,会将你弟弟安置好。”顾屿继续说道。
“当然,谢谢顾老板高抬贵手,也谢谢这位老板不跟周晓峰计较,我程诺记在心里了。”程诺将自己的手机号给到了顾屿,同时也点头示意了韩东,但是韩东并不想理程诺。
程诺自然知道不必在自讨没趣,赶紧去将周晓峰扶起来带了出去。
而此时,顾屿也跟着一起走出了酒吧,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伤好了,你就立刻给我滚回老家。”程诺没好气的对周晓峰说道。
“为什么。”周晓峰不解。
“你以为每一次我都能解决吗,我又不是超人,你能不能让人少操心呀,你是觉得我过的还不够惨是吗?”程诺没好气的训斥到。
这个点打车就会很难,程诺一边盯着手机的打车软件,一边还要扶着周晓峰,而同时随着出来的顾屿助理已经侯在一旁了。
“顾总。”助理说道。
“要不坐我车送他去医院吧。”顾屿开口说道。
“谢谢顾老板,但是我怕弄脏您的车就算了吧,我们在打车了。”程诺礼貌的回绝了顾屿。
“首先这个点本身就不好打车,其次呢,本来就是要我的助理找你,正好一起解决了。”顾屿给出了两个理由,程诺犹豫了。凌晨的寒风钻进外套,周晓峰靠在她身上直哆嗦。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现实压了回去。她不是矫情的人,生存面前,骨气有时候得往后放放。 更重要的是,这个叫顾屿的男人太反常。酒吧老板,却主动帮她这个陌生人平事?她不喜欢欠债,尤其是这种看不透底细的人情债。 答应他,至少能把周晓峰这烫手山芋暂时安置好,也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助理很靠谱,一进医院就开始积极的办理各种住院检查,缴费,程诺带着周晓峰就四处跑,顾屿没有下车。他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着程诺扶着周晓峰、略显蹒跚地走进急诊大厅的背影。晨光熹微,给她疲惫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边。
“开车。” 他对司机说。然后,在车子驶离时,对副驾的助理补了一句,声音听不出情绪:“查一下她。详细点。”
程诺站在医院大厅,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汇入清晨的车流,才想起,连声谢谢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