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灰尘漫天。搅拌机的轰鸣声、钢筋碰撞的叮当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胀。
李丰收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搬砖。一次搬十块,摞起来码在推车上,从砖堆推到砌墙的地方,来回一趟五十米,一天要推上百趟。太阳还没升到头顶,他的后背已经晒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裤腰处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貔貅蹲在砖堆旁边,看着他搬。
它想帮忙。真的想。
它站起来,走到砖堆前,低头叼住一块红砖。砖头比它的嘴大,它张开嘴努力含住一角,可砖太沉了,脑袋往下坠,口水顺着砖面流下来。它咬着砖走了两步,砖头从嘴里滑出去,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扬起一蓬灰。
工人老马看见了,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这狗还会搬砖?”
其他几个工人也围过来看热闹。貔貅被笑声激怒了,它急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用脑袋去顶砖堆。它以为把砖堆顶散了就能帮上忙,圆滚滚的身子顶进砖垛里,四条腿蹬在地上使劲往前拱。
砖垛晃了两下,哗啦一声,塌了。
一百多块砖从高处滚下来,砸在地上,碎的碎,裂的裂,扬起漫天红灰。貔貅被埋在砖堆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鼻子上全是灰,狼狈地打了个喷嚏。
工头周老板从活动板房里冲出来,脸黑得像锅底:“李丰收!你他妈给我过来!”
李丰收扔下手里的砖,跑过来。看到塌了的砖堆和埋在里面的貔貅,他的脸也白了。
“扣半天工资!一百二十块!这些碎砖的钱也从你工资里扣!”周老板指着貔貅,手指头都在抖,“还有,把这玩意儿给我弄走!别在工地上添乱!”
李丰收把貔貅从砖堆里刨出来。貔貅蹲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低着头,不敢看他。它的鼻子上有一道划痕,渗出几颗血珠,但它没叫,一声都没叫。
李丰收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它鼻子上的血。貔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光暗得像快灭的灯泡。
他叹了口气,抱起貔貅,走到工地角落,把它放在一堆水泥袋上。貔貅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前腿之间,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
“你就坐在这儿,别动。”
貔貅没动。它一直蹲在水泥袋上,看着李丰收一趟一趟地搬砖,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李丰收的肩膀磨破了皮,红通通的一片,像是被火烧过。
他领了当天的工资。一百二,扣了一百二,实发零元。
周老板把那半天工资扣掉之后,又补了一句:“碎砖的钱从这个月的总工资里扣,到时候算。”
李丰收没说话,把钱揣进兜里,抱着貔貅走出了工地。
貔貅在他怀里,用舌头舔他磨破的肩膀。舌头上的倒刺刮过伤口,又疼又痒。李丰收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躲开。
第二天,他去了外卖站。
县城的外卖站设在一条巷子里,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送餐箱上贴着各种广告。站长姓钱,三十出头,头发比他还少,是个精明的胖子。他上下打量了李丰收一眼,又看了看他脚边的貔貅,问:“能跑吗?”
“能。”
“有电动车吗?”
“有。三轮的。”
“……三轮?”钱站长嘴角抽了一下,“行吧,先试试。一单三块,多跑多得。”
李丰收把貔貅放在电动车踏板上。踏板本来就窄,貔貅一蹲上去,整个踏板被占得满满当当。它的屁股卡在车架和座位之间,两只前爪搭在车龙头上,后腿蜷在踏板上,像一块被塞进窄瓶口的软木塞。
动车一启动,貔貅的爪子按到了喇叭上。
滴——!!!
李丰收吓了一跳,赶紧把它的爪子掰开。貔貅的爪子刚被掰开,身子一扭,另一只爪子又按了上去。
滴——!!!
整条巷子的人都回头看他们。
李丰收硬着头皮上路了。第一单,送到城东的翡翠花园。电动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貔貅的爪子第三次按上了喇叭。
滴——!!!
前面骑摩托车的男人回头骂了一句:“按你妈呢!”
李丰收满脸通红,把貔貅的两只爪子一起按住。貔貅以为他在跟自己玩,尾巴摇了起来,爪子在他手心里挠了挠。
绿灯亮了,他一拧油门,电动车窜了出去。貔貅没站稳,整个身体往前一栽,脑袋撞在车龙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它闷哼了一声,把脑袋缩回来,两只爪子死死抱住车龙头,再也不敢松开了。
到了翡翠花园,客户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睡衣下来取餐。她打开单元门,看到一只圆滚滚的胖狗蹲在电动车踏板上,两只爪子抱着车龙头,脑袋上还有一个红包,正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是你的狗?”她指着貔貅,笑得直不起腰,“它怎么在按喇叭?”
李丰收把餐盒递给她,嘴角抽了抽:“它……它不会。”
不会按喇叭。刚才是爪子没地方放。
姑娘接过餐盒,没关门,蹲下来摸了摸貔貅的头。貔貅被摸得很舒服,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姑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今天的外卖小哥带了个吉祥物,哈哈哈哈。
李丰收骑上车走了。刚出小区门口,手机响了,钱站长打来的。
“李丰收,你送的那单被客户投诉了。”
“投诉?为什么?”
“客户说你的狗太可爱了,她光顾着看狗,忘了吃饭,面坨了。”
“……这也能投诉?”
“客户没投诉你,是好评。但好评也没用,面坨了还是要重做一份送过去。这一单不给你算钱。”
李丰收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貔貅。貔貅正仰头看他,嘴咧着,舌头耷拉在外面,一脸无辜。
第二单,送到城西的锦绣华府。这次他学聪明了,把貔貅从踏板上抱下来,放在车斗里。貔貅蹲在车斗里,两只前爪扒着车斗边缘,露出半个脑袋,风吹得它的毛往后飘,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
到了锦绣华府,客户是个中年男人,打开门看到李丰收,又看了一眼车斗里的貔貅,问:“你这狗送外卖的?”
“它陪我送。”
男人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李丰收低头看手机,订单状态变成了“已拒收”。他打电话过去,男人说:“我不吃狗毛。”
他看了看餐盒,盖得好好的,没有狗毛。但客户说有,那就一定有。
他推着电动车走出小区,貔貅蹲在车斗里,把脑袋缩了回去,整个身体蜷成一团,只露出两只耳朵尖。
回到外卖站,钱站长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李丰收,不是我不帮你。你今天送了六单,一单客户笑到忘吃饭,一单说你有狗毛,一单说你按喇叭吓到她家小孩了,还有一单你迟到了四十分钟。你带着这玩意儿,我生意还做不做了?”
李丰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站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换个工作吧,兄弟。送外卖不适合你。不对,是送外卖不适合它。”
他指了指蹲在角落里耷拉着耳朵的貔貅。
李丰收点了点头,抱着貔貅走了。
第三个工作,养猪场。
养猪场在县城北边的山脚下,规模不小,存栏三百多头。老板姓黄,人如其姓,满嘴黄牙,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他听说李丰收想找工作,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貔貅身上。
“这狗会赶猪吗?”
李丰收想说不会,貔貅先站了出来。它从李丰收脚边走到黄老板面前,仰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
黄老板笑了:“行,试试。猪要是跑偏了,我可不给钱。”
貔貅被带进了猪圈。
三百多头猪,黑的白的花的,挤在十几个圈里,臭气熏天。李丰收站在圈外,看着貔貅被黄老板推进了第一个猪圈。
猪圈里养着二十多头育肥猪,每头都有两百来斤,黑压压的一片。貔貅站在它们中间,大小悬殊得离谱,像一颗芝麻掉进了西瓜堆里。
猪群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炸了。
它们没见过这种动物。圆滚滚的,毛茸茸的,比自己小得多,但身上的气味不对,不是猪的味道。几头胆大的公猪凑过来,用鼻子拱貔貅的屁股。貔貅被拱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一看,一张长着獠牙的大嘴正对着它的脸。
它吓坏了。
貔貅在猪圈里狂奔起来。它的腿短,跑不快,但频率快,四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车。猪群在后面追,几十头猪一起跑,蹄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打雷。貔貅跑到了猪圈角落,没路了,它急刹车,四肢在地面上滑出去半米,一头撞在墙上。
咚的一声,墙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它转身又跑,这次朝着猪圈门冲过去。猪群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几头猪跑偏了,撞开了旁边圈舍的门,冲进了隔壁的猪圈。隔壁猪圈的猪被惊了,也开始跑,几十头猪挤在一起,互相踩踏,嗷嗷乱叫。
整个养猪场乱了。
貔貅在猪群里钻来钻去,满身是泥,满身是粪,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它跑过一个圈,后面的猪就跟着跑过那个圈,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圈接一个圈地被撞开。三百多头猪在猪场里横冲直撞,有的冲出了圈舍,跑到了外面的空地上,有的跳进了饲料池里,在玉米糊里打滚。
黄老板站在圈舍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
“李丰收!你他妈给我出来!”
李丰收冲进猪圈,在猪群里找到貔貅。貔貅已经被猪群拱得晕头转向,浑身是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它看到李丰收,从猪蹄子缝里钻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黄老板冲过来,指着猪场里的惨状,气得说不出话。
猪圈的门坏了七个,饲料池被猪拱翻了,五头怀孕的母猪被吓得早产,小猪崽生下来就死了两头。
“赔钱!”黄老板吼道,“你不赔钱我今天不放你走!”
李丰收问了赔多少。黄老板用计算器按了半天,报出一个数字:“三千八。”
李丰收把兜里剩下的钱全掏出来,加上刚从工地结的工资,凑了两千一,剩下的打了一张欠条。
他抱着貔貅走出养猪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貔貅在他怀里,像一团被揉皱的抹布,满身是泥,满身是粪,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哆嗦。它用爪子抹了一下脸,把脸上的泥抹掉,露出底下的皮肤,皮上有几道被猪拱出来的红印子。
李丰收蹲在路边,把貔貅放在地上。貔貅站不稳,四条腿发软,像刚出生的小马驹一样摇摇晃晃。它走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又走了两步,又摔倒了。
李丰收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地掉,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貔貅看到他的眼泪,也哭了。它的眼泪从圆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和脸上的泥混在一起,变成灰色的泥水。它用爪子抹脸,越抹越脏,越抹越花,整张脸变成了一张哭花了的小丑脸。
李丰收站起来,走到马路牙子上,坐下来,背对着貔貅。
貔貅跟过来,坐到他身后,背对着他。
一人一兽,背对背,坐在马路牙子上。
李丰收没有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貔貅也没有出声,但它的身体也在抖。
哭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都放慢了脚步看了好几眼,久到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貔貅先停下来的。它用爪子使劲擦脸,把眼泪擦干,然后站起来,绕到李丰收面前,钻进他放在地上的背包里。
背包不大,拉链只拉开了一半。貔貅把脑袋先塞进去,然后身子,然后屁股,一点一点地往里挤,像一条钻进洞里的蛇。最后只剩下一个圆滚滚的屁股露在外面,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紧紧地贴在包口上。
李丰收低头看着背包,看到那个露在外面的屁股,忽然笑了。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拍了拍背包,手掌落在貔貅圆鼓鼓的屁股上,发出噗的一声。
“没事,明天再找。”
貔貅从背包里伸出一只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背。
就在这时候,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二狗骑着他那辆破摩托,从县城回村,正好路过这条马路。他看到路灯下坐着的李丰收,眼睛一亮,刹车停下,掏出手机。
“哟,丰收哥!”二狗举着手机拍,镜头对着李丰收和背包里露出屁股的貔貅,“混成这样了?这不是咱们村首富吗?怎么坐马路牙子上哭了?”
李丰收没抬头,没说话。
二狗把镜头拉近,拍貔貅露在包外面的屁股,又拍李丰收哭红了的眼睛,笑得合不拢嘴。
“看,这就是咱们村首富和他的神兽,马上要上街要饭了。”二狗对着手机说,然后点了发送,视频上了抖音。
摩托车突突突地远去了。街道重新安静下来,路灯下的飞虫绕着灯泡一圈一圈地飞,影子在地上转来转去。
李丰收把背包背起来,貔貅的脑袋从包口探出来,两只前爪搭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它打了哈欠,闭上了眼睛。
他背着它,沿着马路一直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貔貅的影子缩在他的影子里,像一颗长在他头顶上的蘑菇。
明天再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