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窗沿,我坐在书桌前,笔尖悬在稿纸上方,迟迟没落下。昨晚写到一半的《人活着,到底图个啥》还摊着,墨迹干了一半,像一段卡住的呼吸。台灯还亮着,黄光映在纸上,边缘泛出一圈毛边。我吹了口气,把昨夜残留的倦意吹散,起身去煮茶。
水壶坐上炉子,我顺手拉开抽屉,取出新茶叶罐。那两封红头请柬就躺在窗台边,压在我晾干的工装裤上,裤腰搭着阳光,红字被晒得发白,像是被时间烫褪了色。邮递员今早七点不到就来了,说“市委宣传部”和“青年文联”的信必须亲手交到我手里。我没签收,只让他放在门口。他走后我拎起信封抖了抖,没拆,直接搁裤腰上了。
茶香刚冒头,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不急不缓,像风推着门板晃了一下。
我回头,陆承洲站在门口,肩上挎着那个旧军绿色帆布包,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是本《编辑学概论》,边角磨得发毛。他没穿制服,换了件灰蓝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路过旧书摊,看见这本,想着你可能用得上。”他走进来,把书放桌上,目光扫过窗台上的请柬,眉头都没动一下,伸手拿起来,翻都没翻,直接塞进自己包底。
我倒了杯茶递给他,“今天写什么?”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饭吃了没”。
我重新在桌前坐下,笔尖轻触稿纸。
他嗯了一声,在我对面坐下,从包里抽出一本书翻开。纸页脆响,翻得稍快了些。我笔尖顿了半秒,眉头不自觉地一跳。
他立刻察觉,手指停住,改用指腹捻着页角,一点点掀开,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屋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水壶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过了会儿,他从包里摸出一双绒布耳塞,轻轻放我手边,“要是吵了你,就戴上。”
我没接,也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尺。
午后日头偏西,我们出了门,沿着巷子往江边走。他两手空着,我拎着个旧布兜,里面装着没写完的稿子。路上人不多,卖糖炒栗子的老头在街角支着锅,香味飘出半条街。我们走过时,他递来一纸袋,“苏老师,尝个热的。”我摇头谢了,他也不勉强,只笑着点头。
江边步道铺着青石,风吹得人袖口灌风。我们走得慢,谁也没先开口。走到第三根灯柱时,我停下,从布兜里掏出稿纸,借着风势展平一角,划掉一个词,改成“安静不是逃避,是选择”。
他站旁边,背对着风,替我挡了半边。
远处有人影朝这边快步走来,穿件藏青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我眼尖,认出是省报那位常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姓陈,去年采访过我三次。他脸上带着笑,脚步加快,显然已经认出我。他不动声色侧身一步,刚好挡在我前面半步,距离拿捏得极准——不远不近,不显敌意,却明明白白划了界。
“她今天休息。”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对方听见。
那人脚步一顿,笑容僵了两秒,随即点头,“打扰了。”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混进树影里。
陆承洲转回来,牵起我的手,“走吧。”
我低头笑了下,反手握紧他,继续往前走。江面浮着碎金,风把头发吹到眼前,我懒得拨,就这么走着。
天擦黑时回到小院,屋里比出门时暗了一圈。我拧亮台灯,四十瓦的灯泡照得桌面发黄。稿子还摊着,我坐下继续写,笔尖渐渐慢下来,眼皮开始发沉,手肘撑着桌沿,脑袋一点一点。
一杯热牛奶轻轻放在我手边,奶香混着一丝红糖味。我抬头,陆承洲正坐回对面,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抄文件。笔尖划过纸面,节奏稳定,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墙上投下两个影子,一左一右,对称得像一幅画。
我喝了一口牛奶,温的,甜度刚好。又低头写,笔尖在“简单生活守则第一条”下面,添了第二条:有人陪你沉默,才是真正的自由。
写完,我抬头看他一眼。他正低头抄写,眉目安静,灯光落在他鼻梁上,像一道温柔的线。
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低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屋外巷子彻底静了,连狗都不叫。只有笔尖声、翻纸声、呼吸声,三种节奏叠在一起,稳稳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