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不好走。
李丰收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貔貅往上爬。貔貅在前面跑得飞快,四只小短腿倒腾得跟上了发条似的,圆滚滚的身子在山路上弹来弹去,像一颗被踢着走的皮球。手电的光在它身上晃来晃去,暗金色的皮毛一会儿变成黄色,一会儿变成棕色,像一块会跑的琥珀。
“你慢点!”李丰收喘着粗气喊。
貔貅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然后又跑了。跑两步等一等,跑两步等一等,像在催促他快点跟上。
他们已经爬了快半个小时了。从村后的羊肠小道拐进山里,穿过一片杂木林,又翻过一道干涸的溪沟。李丰收不知道貔貅要带他去哪,但他没有犹豫。昨晚貔貅咬着他裤腿往外拽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东西一定有什么要告诉他。
他不会说话,但它的眼睛会说话。
灌木丛越来越密,手电的光被枝叶挡住了,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貔貅一头扎进一丛带刺的荆棘里,尾巴竖得笔直,像一面小旗子在荆棘丛中移动。
李丰收咬了咬牙,趴下身子,四肢着地,跟着爬了进去。
荆棘的刺勾住他的衣服,刮得布面沙沙响。一根刺扎进他的手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颗血珠。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膝盖跪在石头上,硌得生疼。
爬了大概二十米,灌木丛突然消失了,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悬崖下的凹洞。上面是几十米高的峭壁,岩石一层一层叠上去,像一本被风翻开的书。凹洞就在峭壁的底部,天然形成的,像山体被谁咬了一口,留下半圆形的凹陷。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手电的光照不到尽头。
貔貅已经蹲在凹洞里面了,正用鼻子拱着什么。
李丰收爬进凹洞,手电的光扫过去——
一窝野兔挤在凹洞的最深处。七八只灰褐色的兔子蜷缩在一起,有大有小,大的估计有两三斤,小的还没他拳头大。它们被手电的光惊到了,竖起耳朵,圆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它们被卡在一个天然的石缝里,出不来。
李丰收还没来得及细看这些兔子,貔貅已经跑到凹洞的另一边了。它用爪子拍打着石壁,发出啪啪啪的声响,然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电凑近石壁。
石壁的缝隙里,长着几棵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叶子是掌状的,五片小叶像五根手指张开,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茎是紫红色的,直立着,从石缝里斜斜地伸出来。根部埋在碎石和腐土里,露在外面的部分有一指粗,表皮是黄褐色的,布满了细密的横纹。
野山参。
李丰收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见过野山参,在电视上,在药铺的柜台上,但从没见过长在石头缝里的。这三棵山参大小不一,最大的一棵估计有两根手指粗,茎秆比其他两棵高出一截,叶子也更茂盛。
貔貅用鼻子拱了拱那棵最大的,然后抬头看他,圆眼睛里写着一句话:这棵最值钱。
李丰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电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开始挖。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指刨。碎石和腐土混合在一起,又湿又凉,指甲里塞满了黑泥。他不敢用蛮力,怕伤了参须,一点一点地往外抠,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
貔貅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偶尔用爪子帮他扒拉一下旁边的碎石。
挖了大概一刻钟,最大的那棵山参完整地出土了。李丰收捧着它,手在抖。参体呈人形,有头有肩有腿,须根完整,最长的须子有二十多厘米,盘根错节,像一张精密的神经网络。
他把山参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接着挖第二棵。
第二棵小一些,但品相不差,参体饱满,颜色正。第三棵最小,只有小拇指粗细,须根也少一些,但胜在完整,没有断须。
三棵参,一棵一等品,两棵二等品。
李丰收把塑料袋扎好口,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山参的凉意透过衣服传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貔貅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在前面带路。他们沿着原路下山,荆棘刮了李丰收第二次,但他这次连躲都没躲,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后山的轮廓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村子里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在互相应和。
李丰收没有回家,直接蹬着三轮车去了镇上。
中药铺在镇西头,门面不大,但招牌老旧,写着“同仁堂”三个大字,据说是清末传下来的。老板姓孙,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从镜片上面看人。
李丰收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解开扎口。
孙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棵最大的山参,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又看。
“哪来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山里挖的。”
“哪个山?”
“后山。”
孙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把三棵参一字排开放在柜台上,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一株一株地看须根,看参体,看表皮的颜色和纹路。
李丰收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攥着裤缝,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孙老板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李丰收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知道野山参值钱,但没想到值这么多。两千块,够他还六分之一的债了。
“打包。”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孙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三只红木盒子,每个盒子都铺着黄绸子,把山参一株一株地放进去,盖上盖子,用红绳系好。他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张百元大钞,推过来。
李丰收的手在抖。准确地说,是从孙老板伸出两根手指的那一刻就开始抖了,一直抖到现在。他一张一张地数钱,数了两遍,然后叠好,塞进最里面的衣服口袋,扣上扣子,又用手按了按。
出了药铺的门,他蹬上三轮车,一路猛骑。
风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嗽,但他咧着嘴在笑。
貔貅蹲在三轮车斗里,被风吹得皮毛乱飞,眯着眼睛,嘴巴咧开一条缝,舌头耷拉在外面,像是在笑。
李丰收挨家挨户还钱。
张大爷六百,刘婶四百,王叔八百,李大妈六百,赵婶四百,孙叔五百,周伯六百。每还一家,他都弯一次腰,说一声“谢谢”。张大爷接过钱的时候眼圈红了,刘婶拍着他的肩膀说“丰收啊,别太苦了自己”,王叔把那八百块攥在手心里,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干”。
还到最后一家的时候,信封里还剩一万块整。
兜里还有八十块。还债剩下的八十块。
李丰收骑着三轮车去了镇上菜市场,买了五斤五花肉。猪肉贩子看他买这么多,问他是不是办酒席。他说不是,自己吃。猪肉贩子笑了,说你家几口人啊吃五斤肉。他没回答。
回到家,他把肉洗干净,切成大块,放进锅里炖。葱姜蒜爆香,酱油上色,糖提鲜,加水没过肉,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响,香味从厨房飘到院子里,又飘到院门外。
貔貅趴在灶台边,鼻子一张一合地嗅着空气里的肉香,口水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滴在地上。
炖了一个小时,肉酥烂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李丰收盛了一大碗,放在地上。貔貅一头扎进碗里,风卷残云般地吃了起来。嚼肉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比嚼粮食还响。
吃了三碗,貔貅才停下来。它的肚子鼓得像塞了个篮球,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打了个响亮的嗝,一股肉香味儿弥漫在空气中。
李丰收给自己盛了半碗,坐在门槛上吃。
肉还剩最后两块的时候,貔貅从地上爬起来,蹭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碗里的肉。圆眼睛里写满了“我还想吃”四个字。
李丰收叹了口气,把那两块肉夹起来,放进貔貅的碗里。
“你倒是给我留一口。”他笑着骂了一句。
貔貅两口就把肉吞了,舔了舔嘴,又蹭他的脚踝。这次不是在讨食,是在撒娇。毛茸茸的脑袋在他小腿上蹭来蹭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哼唧声,像婴儿在牙牙学语。
李丰收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他决定了。
去县城打工。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行李。一个蛇皮袋,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床薄被子,还有那把从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旧剃须刀。三轮车擦干净了,车斗里铺了一层稻草,貔貅可以直接趴在上面。
他骑着三轮车到了赵小禾家门口。
赵小禾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来了,把手里的湿床单搭在铁丝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
“丰收哥,怎么了?”
“我要去县城打工,”李丰收从兜里掏出那个装欠条的信封,“这个先放你这儿,帮我保管。钱我会按月寄回来,你帮我转交。”
赵小禾接过信封,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三轮车斗里的貔貅,弯腰想摸摸它的头。
貔貅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她。
“它认生。”李丰收说。
“我先帮你养着,等你安顿好了再回来接。”赵小禾伸手去抱貔貅。
貔貅被她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间,整个身体猛地绷紧了。它从车斗里弹起来,四条腿蹬在稻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赵小禾把它抱进怀里,它的身子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四条腿伸直了,爪子在空中乱抓。
然后它看到了李丰收转身的背影。
貔貅在赵小禾怀里拼命挣扎,四只爪子疯狂地扒拉,指甲勾住了她的白大褂,发出一声尖锐的撕裂声。它的嘴张开,一口咬住李丰收的裤腿,死活不松口。赵小禾抱都抱不住,被它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
李丰收停下来,低头看着咬住自己裤腿的貔貅。
貔貅仰头看他,圆眼睛里的水光比那天晚上还浓,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硬撑着没掉下来。它的嘴咬得很紧,牙龈都露出来了,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不是撒娇,是哀求。
它害怕了。怕被扔下。
李丰收转过身,从赵小禾怀里把貔貅接过来,抱进自己怀里。貔貅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没忍住,淌了下来。
他把它搂紧,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貔貅身上的味道不好闻,这几天在笼子里关着,毛发里沾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但李丰收不在乎。
“你比人强多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沉到底了。
貔貅听不懂这句话,但它听懂了语气。它不再挣扎了,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湿漉漉的鼻子贴着他的皮肤,一颤一颤地呼吸。
李丰收把它放回三轮车斗里,貔貅蹲在稻草上,乖乖地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不流了。
他蹬上三轮车,出了村。
貔貅蹲在车斗里,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村口的小卖部门口,二狗正坐在摩托车上刷手机,头都没抬。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在下棋,谁也没注意到他。村长老赵家的烟囱冒着烟,赵小禾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目送他远去。
貔貅把脑袋转回来,盯着李丰收的后背。那个后背上没有肉,全是骨头,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汗衫看得一清二楚。汗水把汗衫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脊背上,随着他蹬车的动作一起一伏。
貔貅站起来,趴在车斗的前沿上,把下巴搁在李丰收的肩膀上。它的呼吸吹在他的脖子上,热乎乎的,痒痒的。
李丰收没回头,继续蹬车。
县城离村子三十多里地,骑三轮车要两个小时。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貔貅在车斗里弹来弹去。但它没有再趴下,一直把下巴搁在李丰收的肩膀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怕一松嘴他就会消失一样。
李丰收找到的第一处工地,在县城开发区。老板姓周,四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叼着一根烟,上下打量他。
“有经验吗?”
“搬过砖,砌过墙,什么都能干。”
周老板又扫了一眼貔貅,皱了皱眉:“你这狗……能干活?”
貔貅从车斗里站起来,叼起一块碎砖头,放到周老板脚边。
周老板愣了两秒钟,烟从嘴角掉了下来。
“行吧,留下。一天一百二,管午饭,狗不管吃。”
李丰收想说“狗我自己喂”,话到嘴边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貔貅蹲在工地门口,尾巴在地上来回扫着尘土,圆眼睛看着眼前堆成山的砖头和水泥。
它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更苦,但它知道一件事。
它没被扔下。
字数统计:5349字
请严格按照第5集 详细创作大纲(不要改动大纲)以小说格式撰写该集,全程无铺垫、无废话、无煽情,字数大于5000字小于6000字,注意保持每章独立的“爽点+钩子”结构,不要因为字数增加而拖沓,每章的结尾钩子依然要干净利落,吸引读者看下一章。每集带标题,集末统计字
我们需严格按照大纲写第5集小说。大纲场景已定,注意字数5000-6000,保持快节奏、笑料巅峰、笑中带泪。注意不要添加大纲外内容,但可丰富细节。开始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