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丰收就被砸门声吵醒了。
不是敲门,是砸。拳头砸在木板上,咚咚咚,像擂鼓。夹杂着七嘴八舌的骂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乱成一锅粥。
李丰收从炕上翻身坐起来,貔貅被他吵醒了,从稻草堆里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他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人撞开了。七八个人涌进来,手里都拎着东西——死鸡,死鸭,脖子上有牙印的、翅膀被咬断的、只剩半截身子的,血流了一地。
张大爷站在最前面,眼眶通红,手里拎着一只灰色的老母鸡,鸡脖子上的毛被啃得精光,露出一块青紫色的皮肤。
“我家最后一只下蛋母鸡也没了!”张大爷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昨天赔了钱我认了,今天连最后一只都不给我留!李丰收,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李丰收的目光越过张大爷的肩膀,看到其他人。刘婶,拎着两只死鸭,鸭子脖子上的毛全没了,露出光溜溜的皮。王叔,拎着一只断了腿的大公鸡,公鸡还没彻底断气,一条腿在空中无力地蹬着。还有李大妈、赵婶、孙叔、周伯,每个人手里都有死禽。
七户。七户人家的家禽,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他机械地转过头,往屋里看。灶台后面,稻草堆旁边,貔貅缩在墙角,整个身体蜷成一团,脑袋埋在两条前腿之间,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它嘴上还挂着鸡毛。
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好几根,粘在嘴角,随着它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
张大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瞅见了貔貅嘴上的鸡毛,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老母鸡往地上狠狠一摔,冲过去就要打。
“我打死这畜生!”
李丰收一把拦住他,胸口挨了一拳,闷响一声,他咬住牙没退。
“丰收哥你疯了?”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后面钻出来,举着手机拍得正欢,“这怪物把你吃破产了你还护着?要是我,早把它炖了!”
李丰收没理他,转身面朝所有人,深深地弯下腰。
“各位叔伯婶子,对不住了。鸡鸭的钱,我双倍赔。”
“你拿什么赔?”王叔把断了腿的公鸡往地上一扔,“你家拖拉机都卖了,你还有啥?”
李丰收直起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出去打工,挣了钱就还。一家一家还,一分不会少。”
村长老赵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扁担,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个提着铁笼子,一个拿着麻绳。
“李丰收,别怪我不讲情面。”老赵把扁担往地上一拄,“你这东西不能再留了。今天必须把它装笼子里扔山上去,是死是活跟村里没关系。”
铁笼子哐当一声被扔在地上。那是一个装狗的旧笼子,铁条焊的,拇指粗细,笼门上有把大铁锁。
貔貅看到笼子,身子往后缩了缩,把脑袋埋得更深了。它的身体在发抖,肚子贴在地上,四条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李丰收走到笼子前面,挡住了。
“老赵叔,我来赔。每家赔双倍。钱我一分不会少,但貔貅我得留着。”
“你疯了?”老赵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它吃了多少只鸡?七户人家,少的丢了两只,多的丢了四只,加起来将近二十只!你拿什么赔?”
李丰收从兜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只剩下几个钢镚。他把钢镚掏出来塞进裤兜,把空钱包塞了回去。
“我打欠条。”他说,“等我去县城打工,第一个月工资下来就还。”
二狗在旁边笑出了声:“第一个月工资?丰收哥,你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打工?谁要你?”
李丰收没理他,从屋里拿出纸笔,蹲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开始写欠条。
张大爷,三只鸡,赔六百,欠条一张。刘婶,两只鸭,赔四百,欠条一张。王叔,四只鸡,赔八百,欠条一张。
一张一张写,一张一张按手印。手印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清晨的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写到第六张的时候,赵小禾从人群里挤进来了。她是村长老赵的女儿,在镇卫生院当护士,不到三十岁,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白大褂,像是刚从医院赶回来的。
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写欠条的李丰收,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进他手里。
“先拿着,别太为难自己。”
李丰收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把五百块钱捏在手心里,低头继续写欠条。
写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数了数:张大爷六百,刘婶四百,王叔八百,李大妈六百,赵婶四百,孙叔五百,周伯六百。加上昨天赔张大爷的六百,再加上赵小禾借的五百,笔笔加在一起,一万两千块。
一万两千块。
他种一年地,也就赚万把块钱。
他把欠条一张一张叠好,装进信封,封好口,递给老赵:“老赵叔,你帮我保管着。等我打工回来,一张一张对账还。”
老赵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把扁担收了起来。
“貔貅可以暂时不扔,但不能放出来。关笼子里,什么时候还完钱,什么时候再考虑放不放。”老赵指了指地上的铁笼子,“你自己关,还是我帮你?”
李丰收站起来,走向貔貅。
貔貅缩在墙角,看到他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从两条前腿之间抬起脑袋,冲他摇了摇尾巴。它以为他是来抱它的。
李丰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貔貅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小猫踩奶。
“得委屈你几天。”他说。
貔貅听懂了。不,它不一定听懂了,但它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沉重。它的尾巴不摇了,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李丰收抱起它,走向铁笼子。貔貅在他怀里僵住了,四条腿绷得直直的,爪子勾住他的衣服,死死不肯松。
他把它的爪子一根一根掰开,放进笼子,关上笼门,咔嚓一声锁上了铁锁。
貔貅站在笼子里,爪子抓着铁条,整个身体贴在笼门上,圆眼睛透过铁条的缝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
李丰收转过身,没再看它。
人群散了。张大爷拎着他的死母鸡走了,刘婶拎着她的死鸭子走了,王叔抱着他那条断腿的公鸡走了。二狗最后一个走,走之前还不忘把手机镜头怼进笼子里拍了貔貅的特写。
“兄弟们,这就是咱们村的克星,传说中的貔貅,一顿能吃一百五十斤粮食,一晚上能干掉二十只鸡。点个赞兄弟们,让丰收哥上热门!”
李丰收站在院子里,听着二狗的摩托车突突突地远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旧债上面又添了新债。
他走进屋,貔貅趴在笼子里,缩成一团。铁笼子靠在灶台旁边,貔貅把脑袋埋在前腿之间,整个身体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只有耳朵尖在外面抖着。
李丰收蹲下来,伸手从笼子的缝隙里探进去,摸到貔貅的脑袋。貔貅没有动,没有蹭他的手,没有舔他的手指,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着。
过了好一会儿,它伸出舌头,在他的指尖上轻轻舔了一下。舌头是干的,粗糙的倒刺刮过皮肤,微微发痒。
“睡吧。”李丰收说。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发呆。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貔貅开始吃东西了。不是吃粮食,是吃铁笼子的铁丝。李丰收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屋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比貔貅吃粮食的声音更尖锐,更刺耳。
他冲进屋,看到貔貅正咬住笼子门上的一根铁丝,牙齿嵌进铁皮里,脑袋左右摇晃,像拧毛巾一样拼命拧。铁条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表面被咬出了几道深深的凹痕。
“停下!”李丰收吼道。
貔貅松开嘴,抬头看他,嘴角挂着铁锈的颜色,一缕血丝从牙龈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铁条上。
它看了他一眼,低头又咬住了另一根铁丝。
嘎吱——嘎吱——
李丰收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里,捏住貔貅的嘴巴。“别咬了,牙会断。”
貔貅的嘴被他捏着,动不了,只能用眼睛看他。那双圆眼睛里写满了焦躁和不安,瞳仁比平时大了很多,几乎把整个眼球都占满了。它在笼子里不安地转圈,爪子踩在铁条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李丰收松开手,貔貅立刻又咬住了铁丝。这次咬得更用力,整张脸都扭曲了,牙龈上的血越流越多,顺着铁条淌下去,滴在笼子底部的托盘里。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用拳头砸了一下墙。
砖头硌得指节生疼,皮破了,血渗出来,他没有感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养它,不知道怎么还债,不知道怎么活。
半夜,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斑。
咔。
一声脆响从灶台那边传来,像铁丝断裂的声音。
李丰收翻身坐起来,光着脚冲到灶台后面。
貔貅正站在笼子中间,嘴里叼着一根被咬断的铁丝,铁丝的两头参差不齐,断面闪着银白色的光。它在用力往外拽,铁丝从笼门的焊点处被整个抽了出来,留下一道空荡荡的缺口。
已经断了三根。笼门上原本九根铁丝,现在只剩下六根。缺口的宽度已经足够貔貅把脑袋探出来了,但它没有往外钻,而是继续咬着第四根。
嘎吱——咔!
第四根也断了。
貔貅把嘴里的铁丝吐出来,抖了抖身上沾着的铁锈末子,站起来,从缺口处挤了出来。
它蹲在门口,回头看着李丰收。
月光照在它身上,那些被咬断的铁丝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囚笼的栅栏。貔貅蹲在那些影子中间,安静地看着他,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李丰收走过去,蹲下来,和它平视。
“你是不是故意的?”
貔貅摇了摇头。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方向明确,两次。左,右。不是狗甩毛的那种摇头,是人在否定时的摇头,匀速,清晰,带着确定的意志。
李丰收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不是控制不住?”
貔貅张嘴了。不是打哈欠,不是伸懒腰,而是像人一样试图发声。它的喉咙深处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想出来又出不来。声带在振动,气流从肺里挤出来,撞在喉咙口的某个地方,被挡住了。
咔。咔咔。
它的嘴一张一合,舌头在口腔里笨拙地翻动,像在模仿人类的发音。嘴唇的形状在变,从圆形变成扁平,从扁平变成张开,然后闭上,再张开。
咔咔——呜——
一个含混的音节从喉咙最深处挤了出来,像是“我”,又像是“饿”,听不真切。
李丰收盯着它的嘴,心跳加速。
貔貅放弃了。它闭上嘴,用力点了点头,眼泪从圆眼睛里滚下来,一滴,两滴,三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铁笼子的托盘上,啪嗒啪嗒地响。
李丰收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伸手把貔貅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貔貅的身体在发抖,从他抱住它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抖,牙齿也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它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湿漉漉的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凉丝丝的。
“不哭了。”他说,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不哭了啊。”
貔貅没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像拧开了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往外淌。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害怕被关在笼子里,害怕被扔掉,害怕这个唯一对它好的人不要它了。
李丰收抱着它,坐在灶台边,后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屋顶的椽子。月光从屋瓦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黑暗中划出几道细细的白线。
貔貅哭了很久,哭到累了,趴在他腿上不动了,眼泪干了,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膛一起一伏,四条腿在睡梦中偶尔抽搐一下,像是还在咬着铁丝。
李丰收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一手抱着貔貅,一手摸着它的头。皮毛还是那么软,还是那么滑,但摸上去手感不一样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也许是他心里的那层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貔貅突然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一瞬间从睡梦中弹射起来的。它在李丰收腿上猛地伸直四条腿,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脖子上的毛炸了起来,嘴咧开,露出一排细密的白牙。
一声低吼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不是撒娇的呜呜声,不是撒娇的咕噜声,而是一种浑厚的、沉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咆哮。那声音不像是从一只小狗发出来的,更像是从一头猛兽的胸腔里碾压出来的。
吼——
李丰收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差点把貔貅摔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貔貅从他怀里挣扎着站起来,跳下地,冲着门口的方向狂叫。
不是叫。是咆哮。
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变了颜色,不再是深褐色的,变成了暗金色,像两块烧红的炭,在夜色中发出诡异的荧光。
李丰收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门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黑漆漆的村道,村道尽头是后山。
后山黑黢黢一片,山脊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山顶上,有一点诡异的光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像流星划过夜空,又像有人在那片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
貔貅不叫了。它转身咬住李丰收的裤腿,用力往外拽。力气大得离谱,比咬铁丝的时候还大,整张嘴张开到了不可思议的角度,包住他的裤脚,拖着他在屋里走。
李丰收被它拖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貔貅松开嘴,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暗金色光芒还没有完全褪去,在黑暗中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
它没有回答,也不可能回答。
但它又咬住了他的裤腿,继续往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