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狗办事很快。
第二天傍晚,他就从山下回来了,带回来一肚子消息。
王砚霜正蹲在院子里修水桶——说是修,其实就是把裂开的木桶箍用铁条重新扎紧。她已经扎坏了三个铁条,现在第四个正在她手里慢慢变形。
“寨主,我回来了!”刘二狗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王砚霜站起来,把手里的铁条放下——那根铁条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
“说。”
刘二狗咽了口唾沫,开始汇报。
“第一件事,打听您的人有,而且不少。昨天那个被打跑的校尉回去之后,把您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现在县城里都在传,黑风寨来了个女大王,力大无穷,能单手举起石磨,一拳打穿石门。”
王砚霜皱了皱眉:“添油加醋?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刘二狗苦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第二件事,我在茶楼里听到一个消息——丞相赵无极,最近在调兵。不是对付北边的敌人,是往咱们这边调。最少五百人,最多可能上千。”
周老头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上千人?
黑风寨现在能打仗的,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其中还有一半是三天前还在饿肚子的村民。
王砚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第三件事,”刘二狗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桌上,“玄堂的事,我打听到了。这个组织在江湖上很神秘,没人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儿,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头儿是谁。但只要给得起钱,什么活都接。从不失手——这是他们打出来的招牌。”
“从不失手。”王砚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起,“那我昨天遇到的那个,是他们派来的?”
刘二狗不确定地摇了摇头:“那人没拿红牌,应该不是玄堂的核心杀手。可能是外围的探子,或者别的什么小组织接的私活。”
王砚霜点了点头,把那块木牌重新收进怀里。
山寨的会议室设在最大的那间屋子里——所谓“会议室”,就是一张破桌子加几把歪凳子。
王砚霜把山寨里几个骨干叫来开了个会。
周老头,管后勤。刘二狗,管消息。还有两个从难民里挑出来的年轻汉子——大壮和小石,负责训练新人和巡逻。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王砚霜开门见山,“丞相要派兵来剿我们。少则五百,多则上千。我们现在能打的不到三十人,跑都没法跑,因为老弱妇孺太多。”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寨主,”大壮小心翼翼地问,“您一个人能打多少?”
王砚霜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她从来没正面回答过。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昨天那个刺客的刀,砍在我手臂上,连皮都没破。”她伸出胳膊给大家看——袖子破了,但胳膊完好无损,皮肤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所以,普通刀剑对我没用。”王砚霜收回胳膊,“但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他们有弓弩,有火器,有阵法。我不能保证在护住所有人的同时,把他们都干掉。”
刘二狗接话:“而且他们如果放火烧山,我们更麻烦。”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心里对这个瘦高个的后生又多了一分欣赏。不会种地不要紧,有脑子就行。
“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王砚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加固山寨。挖壕沟,修寨墙,多准备滚石檑木。这件事大壮来负责。”
大壮点点头。
“第二,练兵。不是把你们练成武林高手,那来不及了。就练两样——跑得快,藏得好。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藏。小石负责。”
小石也点点头,虽然脸色有点苦——他自己也是三天前还在饿肚子的人,现在突然要当教头,压力很大。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王砚霜看向刘二狗,“钱。”
“我们要赚钱。赚很多钱。有了钱才能买粮食,买武器,买情报,买人心。”
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桌子边上,托着下巴听大人们开会。听到“钱”字,她插了一句嘴:“娘亲,我也要赚钱。”
王砚霜低头看她:“你会赚什么钱?”
“我会数数。”刘晓晓认真地掰着手指头,“一、二、三、四、五。我能数到五。”
“……”
屋子里传来压抑的笑声。
王砚霜深吸一口气:“好,以后山寨的账目,你负责核对尾数。”
刘晓晓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趴回桌子边上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王砚霜带着刘二狗下山了。
这次她不是去搬货,是去做生意。
昨天那个商人姓陈,在县城开了家茶庄。王砚霜找到他,开门见山:“陈老板,再来一单。”
陈老板看见她,先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然后才稳住心神。
“王、王寨主,您要什么?”
“不是要,是合作。”王砚霜在茶庄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看起来比陈老板还像个老板,“你的货从外地进来,走水路太慢,走陆路太贵。我给你提供一种新的物流方案——‘黑风专递’。”
陈老板愣住了:“何为‘黑风专递’?”
王砚霜笑了笑。
这就是她的优势。她懂物流,懂供应链,懂信息差。这个时代的人做生意,靠的是经验和人脉。她靠的是——现代人的脑袋。
“简单说,你把货送到黑风寨山脚下的转运点,我的人帮你翻山送到另一边,避开官府的关卡和税收。省下来的过路费,你我二八分账。”
陈老板的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了:“翻山?那可是几十里的山路,你们——”
“我昨天晚上试过了。”王砚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单的地图,“黑风寨后面有一条山谷,穿过去就是隔壁县,比走官道近三十里。没有关卡,不收税。”
陈老板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半天,额头上开始冒汗。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激动。
他是商人,他最清楚这条路的商业价值。
“王寨主,”陈老板的声音有点发紧,“这条路,您确定能走?”
“我已经走过了。”王砚霜轻描淡写地说,“两刻钟翻过山,不到一个时辰到隔壁县。货物完好无损。”
陈老板猛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然后转身,伸出手:“三七分!您七我三!”
王砚霜摇头:“五五。”
“您六我四!”
“五五。”王砚霜寸步不让,“我出力气,你出渠道。公平合理。”
陈老板咬着牙,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交!”
王砚霜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这一握,陈老板的脸色变了。
不是疼——虽然确实有点疼——而是震惊。这个女人的手,握上来像铁钳一样,但又恰到好处地没有捏碎他的骨头。
她完全控制得住自己的力量。
一个能单手举起石磨的人,能精确地控制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仅有力气,还有脑子。
陈老板看着王砚霜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跟这个女人合作,也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也可能是最危险的。
但他是个商人,他相信风险和收益成正比。
王砚霜从茶庄出来,刘二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寨主,成了?”
“成了。”王砚霜把契约揣进怀里,“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把这条路做成品牌。”
“‘品牌’是何物?”
王砚霜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名声。让所有人都知道,黑风寨的货,最快最稳最安全。以后不只是陈老板,整个县城的商人,都会来找我们。”
刘二狗听得两眼放光。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不是种地的料,也不爱做小买卖。他想干大事。今天,他觉得自己离“大事”近了一步。
回山寨的路上,王砚霜又遇到了一个人。
不是刺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背着个包袱,站在山道边上,像是在等人。
王砚霜走近了,妇人主动开口:“你是黑风寨的寨主?”
王砚霜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
妇人的手很粗糙,有老茧,但站姿很直,腰板挺得笔直,不像普通的村妇。
“我是。你哪位?”
妇人把背上的包袱放下,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面呈寨主。
王砚霜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刘征未死。”
王砚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妇人,声音还算平静:“他在哪儿?”
妇人没有回答,而是从包袱里又取出一件东西。
一根发簪。
银质的,很素,没有花纹,像是普通人家用的那种。
但王砚霜认得。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过——这是王砚霜嫁给刘征那天,刘征亲手给她插上的。
“这是你们成亲时的发簪。”妇人说,“将军一直贴身带着。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让我们把这个交给你。”
王砚霜握着那根发簪,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是原主,但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那些记忆里有刘征的脸,刘征的声音,刘征的温度。那些东西在她的脑子里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发生过的事”。
“他在哪儿?”王砚霜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没那么平静了。
妇人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
“将军被押送回京的路上,遇到了劫囚的人。不是丞相的人,是另一拨人。他们把他带走了。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把他关在哪里。但这根发簪,是有人在城外捡到的。”
“城外?哪个城?”
“京城。”
王砚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发簪小心地别在了自己的头发上,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块木牌放在一起。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看着妇人,“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犹豫了一下:“我叫苏檀。是刘将军旧部的家眷。”
“你的旧部呢?”
“死了。”苏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生死,“战死的。被冤枉死的。都有。”
王砚霜看着苏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悲伤,但没有恨。
不,不是没有恨。是把恨藏起来了,藏得很深很深。
“跟我上山吧。”王砚霜说,“山上缺人。”
苏檀愣了一下:“寨主不问问我来历?”
“你带着刘征的信和刘征的发簪来找我,来历还用问吗?”
苏檀看着王砚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是年轻了好多岁。
“谢寨主。”
苏檀就这样留在了黑风寨。
她是个能人。上山第一天,就把山寨的后勤理得清清楚楚——谁做饭,谁洗衣,谁带孩子,谁种菜,分工明确,条理清晰。周老头不服气,跟她争了几句,被她三言两语说得哑口无言,悻悻地去劈柴了。
刘晓晓倒是很喜欢苏檀。
苏檀会讲故事,讲那些山川河流、诗词歌赋的故事。刘晓晓听得入迷,晚上不肯回屋睡觉,非要赖在苏檀身边听故事。
王砚霜看着这画面,心里说不上是放心还是吃醋。
晚上,她坐在寨门口,月光很好。
她把那根银发簪取下来,在月光下看了看。
很旧了,银质表面有些发黑,但擦一擦应该还能亮。
刘征。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多圈。
原主的记忆里,刘征是个闷葫芦。不太会说话,但对妻子很好。上战场之前会把家里的柴劈好,水缸灌满,米缸添足。打了胜仗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领赏,是回家看老婆孩子。
一个正经人。
一个不太会说甜言蜜语的正经人。
跟她现在的性格,简直是两个极端。
王砚霜忍不住想,如果刘征真的回来了,看见他那个温温柔柔的妻子变成了一个能一拳打碎石门、一顿吃十碗饭的“饭桶大力士”,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娘亲,你在笑什么?”
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出来了,手里抱着苏檀给她做的布偶——一只歪歪扭扭的布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丑得很有特色。
“没什么。”王砚霜把发簪收好,“你怎么还不睡?”
“苏姨讲的故事讲完了。”刘晓晓爬上石阶,挨着王砚霜坐下来,把丑兔子放在膝盖上,“她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王砚霜忍不住乐了。苏檀这个“且听下回分解”,是跟她学的吧?
“娘亲,”刘晓晓歪着头看她,“你是不是在想爹爹?”
王砚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摸那个发簪摸了好多次了。”刘晓晓认真地说,“上次隔壁张叔叔说过,想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一直摸那个人的东西。”
又是隔壁张叔叔。
王砚霜觉得那个隔壁张叔叔简直是个人才,什么都懂,什么都教。
“是吧。”她没否认,“我是在想他。”
“爹爹长什么样?”
“你忘了吗?”
刘晓晓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记不太清了。他好久不在家了。”
王砚霜看着女儿的小脸,心里头一阵抽痛。原主和刘征的女儿,四岁了,连爸爸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他很高的。”王砚霜用手比划了一下,“比你高这么多。”
“所有人都比我高。”刘晓晓面无表情地说。
“呃……也对。”王砚霜又比划了一下,“他比你周爷爷还高半个头。”
“那很高了。”刘晓晓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他凶不凶?”
“不凶。就是话少。”
“话少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太爱说话。”
刘晓晓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他不爱说话,娘亲你话这么多,你们怎么过呀?”
王砚霜:“……”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话也不多”,但想想自己今天从早到晚说的话,实在没脸否认。
“大人才有大人过日子的方法。”她最后只能含糊地搪塞过去。
刘晓晓“哦”了一声,把丑兔子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半天。
“娘亲,等爹爹回来了,让他给我讲故事。”
“行。”
“我还要他给我做一把小木剑。”
“行。”
“我要他背着我爬山。”
“行。”
“我要他——”
“晓晓,”王砚霜打断她,“你爹爹还没回来,你先把债欠着,等回来了再要。”
刘晓晓认真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先欠着。”
明月高悬,山风轻拂。
黑风寨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寨子里二十几口人,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忙碌。苏檀在厨房里清点粮食,周老头在修补屋顶的漏洞,大壮带着几个年轻人练习射箭,小石在教新来的人怎么藏身、怎么逃跑。
王砚霜坐在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一个破破烂烂的山寨,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像样。
一个由难民、逃犯、老弱妇孺组成的乌合之众,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她的力量。
丞相要派兵来。
玄堂的刺客可能还会来。
刘征的下落还是个谜。
但王砚霜不急。
急也没用。
该来的一定会来,该做的一定要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刘晓晓抱起来。
“走,睡觉去。”
“娘亲,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鸡蛋羹。”
“好,明天早上鸡蛋羹。”
“真的?”
“真的。”
刘晓晓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说“你要是做不到我就不信你了”,而是把小脸往她肩窝里一埋,小声说了句:“那我相信你一次。”
王砚霜鼻子一酸,差点又没忍住。
她抱着女儿,踩着月光,一步一步走进寨子里。
身后,山风把寨门口那面歪歪扭扭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旗子上写着三个字,是苏檀用木炭写的——黑风寨。
简陋,潦草,歪歪斜斜。
但在这个黑黢黢的山头上,它就是一面旗帜。
属于王砚霜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