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还停在台阶上,我站在人民大会堂外廊的水泥地,布包贴着肋骨,奖章压在帆布内侧,有点凉。远处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拉得老长:“苏老师——妇联晚宴请您主桌就座!”我没回头,只把自行车从墙边推起来,车铃轻响两下,像是给这热闹场道了个别。
我踩上踏板,穿过主街。阳光照在柏油路上,反着白光。街边饭店门口站着穿制服的服务员,举着红纸牌子:“恭迎三八红旗手苏晚同志莅临指导”。文化宫前一群人张望,见我骑过来,立刻涌上前,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拦住去路:“省里文艺座谈会今晚七点,您是特邀嘉宾!”
我低头,脚没停,车轮碾过一片梧桐叶,咔嚓一声脆响。他们没追,大概也没料到一个刚领完奖的人能这么不给面子。
我拐进窄巷,青砖墙湿漉漉的,长着斑驳苔痕。车把擦过墙角,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巷子深,人少,连风都安静下来。我放慢速度,听见自己呼吸匀净,像车间夜班结束时,机器终于停了。
回到宿舍楼下,我把车靠墙停好,钥匙插进锁孔时才发现手心出了层薄汗。木门吱呀推开,屋里和走时一样:一张书桌靠窗,自制书架用砖头和木板搭的,上面码着几摞刊物底稿和旧报纸。竹帘半卷,窗外晾衣绳挂着两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在风里轻轻晃。
我脱下外套挂好,从布包里取出那本红色证书和奖章。铜质的奖章沉手,绶带红得扎眼。我看了两秒,拉开抽屉底层,把它们放进去,又顺手盖上一本记账用的旧账本。动作利落,像把一份过期通知归档。
天色渐暗,我泡了碗面,加一颗咸蛋,坐在小凳上吃。窗外有孩子追闹的声音,还有谁家炒菜的油烟味飘进来。我吃完把碗搁窗台,正擦手,敲门声响起。
是楼下王婶,手里拿着三封信。“刚邮递员送来的,说是‘重要请柬’。”她笑呵呵地说,“你这可是全市最忙的人了。”
我道谢接过,信封挺括,印着不同单位的红头。妇联、文化局、青年创业者协会……我没拆,顺手夹进《新华字典》里,压在桌角。王婶还想聊两句,我说待会儿要赶稿,她便识趣地走了。
门关上,屋里重归安静。我拧开台灯,灯泡四十瓦,光线黄而集中。稿纸铺开,标题我已经想好:《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我想起今天那些举牌的人,那些热情洋溢的邀请,像一排排整齐的标语贴在墙上,好看,但假。我写:“有些人以为站上台就是终点,其实那只是起点被别人定了方向。真正的活法,是知道自己往哪儿走,然后悄悄走回去。”
写到一半,笔顿了顿。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晾着的裤子上,影子斜斜地打在墙上,像一道无声的界线。
我继续写:“荣誉是别人给的标签,生活是自己过的日子。我宁愿守着一碗泡面,也不想去酒席上听十个人轮流夸我‘不容易’。”
笔尖划破纸,留下一个小洞。我吹了吹墨迹,合上本子。屋里只剩台灯亮着,墙上的影子缩成一团,安静得像从未出过门。
我起身解辫子,头发落下肩头。换上洗旧的蓝布衫,坐回桌前。窗外夜色沉静,巷子里连狗都不叫了。
笔又拿起来,在稿纸背面随手画了个框,写下几个字:**简单生活守则第一条——不赴约,不合影,不签名,不讲话。**
写完,我笑了下,把纸翻过去,重新开始写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