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压在稿纸边上的时候,我合上了本子。那一夜写完《普通人也能帮人翻身》后,院里的风就停了。天刚亮,巷口来了辆市里牌照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穿蓝呢子外套的女人递来一张红头文件——省妇联通知我去省会开会,没说是什么会。
我没问,只把通知折好塞进布包,换了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素色衬衫,搭上深蓝裤子和黑布鞋,推着自行车出门。车铃响过两条街,阳光已经晒到肩头。
会场设在省人民大会堂东厅,门口立着“全省三八红旗手表彰大会”的横幅,红底黄字,规规矩矩。我站在台阶下看了两眼,没觉得多稀奇。车间黑板报都比这排版顺眼。
进去后有人引我去后台,说是待会儿要上台领奖。我站着不动,问:“谁提名的?”
工作人员低头翻名单,“苏晚同志,红旗纺织厂出身,现个体文化从业者,因推动女性就业转型、帮扶中小企业创新获荐。”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提名不重要,来都来了。
后台安静,我能听见自己呼吸。远处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先念了一串先进事迹,都是扎根基层几十年的老模范。轮到我时,话筒顿了顿,全场忽然静下来。
“下面这位同志,”主持人语气变了,像是怕念错一个字,“十九岁进厂当细纱工,三年前开始办小刊物,如今带动全省三十多个县市女性创业,帮助六家濒临倒闭的工厂找到新出路。她不是干部,不是专家,是个从流水线上走出来的普通女工——苏晚同志!”
掌声炸起来,像车间机器全开那刻。我低头看了看衣角,线头磨得有点毛,昨夜写稿蹭的墨点还在袖口。我没去遮。
走上台,灯光打在脸上,有点晃。省妇联领导站起身,胸前别着金质徽章,笑容温和。她把红色证书递过来,另一只手挂着一枚奖章,绶带是正红的。
“苏晚同志,祝贺你荣获省级三八红旗手称号。”她说。
我接过,证书沉,奖章也沉。台下镜头闪成一片,我眨了眨眼,没笑也没鞠躬,只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我说。
转身下台时,脚步放慢了半拍。不是因为累,是突然想起昨夜那盏煤油灯,照着我写下的第一句话:“我不是典范,只是个不愿认命的普通女人。”
现在他们把我当典范了。
后台出口有记者堵着,举着话筒围上来。
“苏老师!您是不是想成为新时代女企业家的标杆人物?”
“有没有计划成立女性创业基金会?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问题一个接一个,我都听着,没急着答。
等他们说完,我才开口:“我不是典范,就是个普通女人,碰巧没认命而已。如果这份奖能让更多姐妹相信,咱们也能改自己的命,那就值了。”
有个女记者追问:“那您最想感谢谁?”
我顿了一下。
母亲?哥哥?张秀才?李红梅?都不是。
陆承洲?赵厂长?刘馆长?他们帮过我,可路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我说:“最该感谢的,是这个时代允许一个女工站出来说话。”
记者们愣了下,随即快速记笔记。闪光灯又亮了几下,我没躲。
说完我想走,人群不让。有人要合影,有年轻女孩举着本子让我签名。我摇头,说了句“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我从侧门出去,走到外廊台阶上停下。春日午后,太阳不烫,风吹得人清醒。我伸手摸了摸布包,奖章在里面,贴着帆布的那面有点凉。
我没有拿出来再看一眼。
远处还有人在议论,说这是近十年最年轻的获奖者,说我的名字会写进简报,说各地妇联都要组织学习我的经验。
我知道这些都会发生。但我此刻只想站一会儿。
抬头望天,云走得慢,阳光斜切过屋檐,照在我脚前的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我站在光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