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画城时,恰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街道两侧白墙上的壁画映得光影斑驳。
画城以画闻名,南境十七州,无人不知画城的壁画、绢画和纸本画。往年的这个时候,城门口该是画商云集,摊铺林立,求画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可如今,长街空旷,多数铺面都关着门,门板上落着薄灰。仅有的几家开着门的画铺,掌柜也蔫蔫地坐在柜台后,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对偶尔经过的行人提不起半点揽客的兴致。
风卷过街面,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一幅斑驳的壁画上。那壁画画的本是《春日图》,少男少女们在桃花树下扑蝶嬉戏,笔触灵动,设色明丽。可如今,画中人的笑容在经年的风吹日晒下已然模糊,桃花的粉色也褪成了惨淡的灰白,整幅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之气。
魏石勒住缰绳,让马车缓行。他目光警惕地扫过街道两侧,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护心刀上。这一路行来,关于画城第一画师苏晚娘“画魂”的传言越来越盛,连带着整座城都像是被抽走了魂,死气沉沉的。
阿禾从车窗探出小脑袋,侧耳听着。风吹过空荡长街的呜咽,远处画坊里隐约传来的有气无力的研墨声,还有许许多多压抑的,模糊的私语。她的小眉头微微蹙起,拉着谢石的袖口,声音很轻:“先生,这座城好安静。可是安静的下面,有好多人心里在哭。他们怕,怕自己也会像苏姐姐一样,被画‘吃’掉。”
谢石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投向长街深处。那里,一座颇具规模的宅院门前聚集着不少人,对着紧闭的朱红大门指指点点,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要我说,苏家这回是彻底完了。晚娘小姐把自己画没了,苏老爷一病不起,这‘听雨轩’的招牌,算是砸了。”
“唉,谁能想到呢?晚娘小姐可是被称作‘天耳神手’的,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活生生的世情百态,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听苏府的下人说,那天晚上,晚娘小姐的画室里金光大盛,第二天人就不见了,就剩那幅诡异的《人间百景图》,邪门,太邪门了!”
“嘘!小声点!你没见执剑宗的人都来了吗?我看啊,这事没完……”
谢石抬眼望去,果然看见苏府斜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坐着两个身穿青衫、腰佩长剑的执剑宗弟子,正冷眼望着苏府方向,手按在剑柄上,像在等待什么。
“先生,是执剑宗的人。”魏石低声道,语气凝重,“他们鼻子可真灵,我们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看这架势,怕是早就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谢石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先去打听清楚情况。”
魏石将马车赶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停下,三人步行走向苏府。刚走近那群议论纷纷的人,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白微须的中年画商便注意到了他们。画商眼睛在谢石素雅的棉袍和沉稳的气度上停留一瞬,又扫过魏石腰间的刀和阿禾闭着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几位瞧着面生,是外地来的吧?也是为苏晚娘的事来的?”画商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熟稔,“在下姓赵,是这画城的画商,消息还算灵通。几位若是想打听苏姑娘的事,问我老赵算是问对人了。”
谢石拱手:“赵老板,有劳。在下谢石,路过画城,听闻苏姑娘奇事,心中好奇,特来一探。”
“谢石?”赵画商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瞪大,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您……您就是那位解僵先生?临州的谢先生?”
他这一声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个正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谢石身上,充满了惊讶,好奇和怀疑。
谢石微微颔首:“正是。”
“哎呀,真是谢先生!贵客,贵客临门啊!”赵画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侧身让路,“谢先生是为了苏姑娘来的?太好了!晚娘小姐有救了!您快随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前面茶楼,我细细跟您说!”
赵画商引着三人进了附近一家清静的茶楼,要了个雅间。等伙计上了茶退下,他才关好门,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激动未退。
“谢先生,您可算来了!不瞒您说,晚娘小姐这事,在画城传了三个月,越传越邪乎,人心惶惶。官府来看过,说是失踪,可谁都知道没那么简单。百工阁也派了画师来看过那幅《人间百景图》,愣是瞧不出门道。执剑宗的人来了两拨,只看不说,但我瞧他们那眼神……唉!”赵画商重重叹了口气,“晚娘小姐是多好的人啊,画技更是冠绝南境,怎么就……”
“赵老板,苏姑娘究竟是如何失踪的?那幅《人间百景图》,又是什么情形?”谢石打断他的感慨,直接问道。
赵画商定了定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来:“晚娘小姐是苏老爷的独女,天生眼盲,这事儿画城人都知道。可奇就奇在,她虽看不见,却有一双‘天耳’,能听见这世间万物的声音,风声、雨声、花开叶落、市井人声……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还能以耳为眼,凭着听到的声音,在脑海中成画,再亲手画出来。”
他眼中露出追忆和钦佩之色:“她画的《夜雨听荷》,你能听见雨打荷叶的淅沥;她画的《早市炊烟》,你能闻到包子出笼的香气、听到贩夫走卒的吆喝。她闭着眼画出来的画,比我们睁着眼画的,更有生气,更有魂!所以大家都叫她‘天耳画师’。我们画城的画师,没有不佩服她的。苏家的听雨轩,也因她名声大噪,一幅画价值千金,求画的人能从年头排到年尾。”
“可一年前,事情起了变化。”赵画商的脸色黯淡下来,“晚娘小姐不知从何处请来一位游方郎中,说是能治她的眼疾。那郎中也确有手段,几剂药下去,辅以金针,竟真让晚娘小姐重见光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