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清晨,巷口飘来油条的香味,我拎着水壶从屋里出来,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两个买完菜的大嫂正站着说话。一个提着竹篮,另一个抱着搪瓷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
“苏家那几口子现在老实得很,连菜市都错开她常去的时辰。”
“可不是嘛,听说王桂香前两天还去废品站卖了一捆旧纸板,手都磨红了。”
我往炉子上坐了水壶,没应声,也没躲。她们看见我,顿了一下,笑着点头:“早啊,苏老师。”
我也点头,把晾衣绳上的床单抖开挂好。风吹过来,布单晃了两下,遮住视线一瞬。等它再扬起,那边人已经走远了。
三年前这时候,我还在厂里倒三班,每天最怕的不是累,是下班推车刚到巷口,就听见我妈在远处喊:“小梅!回来一趟!你哥的事还没说清!”
后来改成“你爸病了”“你嫂子哭了”“亲戚要介绍对象”。再后来,他们直接堵在家门口,非让我掏钱给苏强买鞋、给李翠花扯布、给她俩办酒席。
我曾经半夜醒来,第一反应是摸枕头下的存折——怕他们哪天撬门进来翻走。
可现在,我不用防了。
没人堵我,没人哭闹,没人拿“你是妹妹”“你是女儿”当刀子架我脖子上。
我甚至不确定上一次听见“苏建国”这三个字是什么时候。
想到这儿,我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讽刺,就是单纯地,嘴角往上一提。这笑来得轻,走得也快,像风吹过桌角那页稿纸,掀一下就落定了。
水开了,壶嘴冒白气。我转身进屋,倒了杯温水端到院里,坐在小竹凳上翻昨天没看完的信。林春桃介绍的那个农村姑娘回了话,字歪但工整,说愿意接受采访,只是希望别写她真名,“怕村里人笑话”。
我在本子上记下“重点问她是如何说服家人让她出门授课的”,并在旁边画了个星号。
太阳爬高了些,我收了衣服叠好抱进屋,换了件干净衬衫,把散下来的头发扎成一束。镜子里的脸色比三年前亮多了,眼底也没了那种绷着的狠劲儿。那时候我看谁都像防贼,现在不用了。我活得稳,他们也就安静了。
午后我去邮局取汇款单。柜台里的小刘抬头见是我,习惯性问了一句:“这次要不要分家里一份?”
这话要是搁两年前,我会僵一下,然后说“我已经分过了”或者“他们有自己收入”。其实哪有什么分不分,从前是我工资全交,一分不留,还得被骂“藏私房钱”。
今天我没停顿,摇头:“不用了,我现在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点点头,递出单子和三封信:“也是,听说你娘最近自己捡废纸卖钱,也不闹了。”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我没接话,接过东西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南溪那边寄来的挂号信到了吗?”
“到了,在架子上,写着‘晚风文化’那个。”
我取了信,走出邮局。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多看我一眼。我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平稳,手里捏着汇款单、信件和一支新买的钢笔——临走前顺手买的,三十块,够买五斤猪肉。但我乐意。
黄昏时我回到小院,天边云色渐暗。屋里灯早就亮着,桌上摊着稿纸、信件和一杯凉透的茶。我坐下,先把读者来信分类,挑出几封要回的,放进明日待办文件夹。其中一封写着“姐姐我也想开裁缝铺”,字迹稚嫩,落款是个十六岁女孩,地址在双城北镇。
我把它夹进最上面。
抬头时,目光无意扫过窗外。远处那排灰墙老屋,是我原来家住的地方。此刻,那边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是煤油灯,又或是坏掉的灯泡闪着火丝。没有争吵声,没有拍桌子,也没有人影在窗后晃动张望。
我看了两秒,低头继续写我的事。
那边的生活,不再是我要应付的麻烦,也不是我心里压着的石头。它只是存在,像一条干涸的沟渠,曾经差点把我卷进去,如今只剩点泥痕,提醒我走过哪里。
我拧紧钢笔帽,合上本子,把明日要寄的信统一装进牛皮纸袋。然后起身去厨房热饭,路过窗边时顺手拉上了帘子。
碗筷摆上桌,我盛了粥,夹了酱菜,坐下来吃。门外传来孩子跑过的声音,哪家在炒蒜苗,香气一阵阵飘进来。我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觉得今晚格外安静。
但这安静不是空的,是实的。
是因为我知道,不会再有人突然敲门,说“家里出事了”。
是因为我终于可以吃完一顿饭,不必留一半心思听着外头动静。
饭后我收拾了碗,擦了桌子,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落在纸上,清晰明亮。我翻开新的稿纸,写下标题:《普通女人的一百种活法》之三:绣花样也能当饭吃。
笔尖流畅,没有迟疑。
我不是在逃离什么,而是在走向什么。
他们安分了,不是因为我妥协,而是因为我走得太远,他们追不上,也搅不动了。
我写完开头段落,停下笔,喝了口温水。
外面夜色沉稳,巷口路灯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我坐着没动,等笔尖干了,才轻轻盖上笔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