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出文化馆巷口不到半小时,街道办二楼东侧的公务交接室门被推开。陈雪夹着文件夹走进来时,屋里三个老干事正围着茶缸抽烟,没人抬头看她。桌角那份《岗位调整通知》压在半杯凉透的茶底下,像是被人故意搁置。
她没说话,把文件夹放在自己原来的旧工位上,抽出一张A4纸——是市文化局刚下发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标题印着“关于加强基层文化治理协同工作的通知”。她走到墙前,撕开胶布,将文件端正贴在公告栏最上方,正好盖住昨天那份作废的排班表。
“小陈啊,你这动作挺快。”靠窗的老周放下茶缸,“可这位置不是临时顶缺吗?你才二十六,资历摆在这儿,上头未必真让你坐稳。”
陈雪转过身,从文件夹里取出三份装订整齐的材料:“这不是顶缺,是补位。文件第三条写明要设立专人对接个体文化单位,我从年初就在做这个事。”她把材料依次摊开,“这是苏晚工作室的备案登记,这是两次年检的合规回执,这是上个月我整理的辖区民间出版物运营建议书。”
屋里安静了几秒。另一个干事伸手翻了翻,嘀咕:“这些活你以前不都悄悄干着?怎么现在倒成提拔理由了?”
“因为现在政策要落地。”她声音不高,“刘馆长今天上午调任市文化系统一把手,下午就签发这份通知。我不是抢风头,是赶上了该做的事终于被看见。”
没人再抽烟了。有人默默收起烟盒,有人起身去拿印章。十分钟后,交接单签完字,新工牌也递了过来。陈雪摘下旧胸牌放进抽屉,换上新的,上面写着“文化协同专员”,编号003。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铁门常年不上锁。陈雪进去时,一份征求意见稿正躺在传阅夹里,标题是《关于规范民间出版物管理的暂行办法》。她翻开看到第五条:“个体印刷品须经街道、区局、市主管部门三级审批方可发行。”
她站着看了一遍,没坐下。从随身包里掏出钢笔,在意见栏写下:“当前个体文化实践活跃,审批层级过多易挫伤积极性,建议改为备案制+抽查机制。”接着附上三组数据:苏晚工作室过去一年出版七期刊物,无一例违规;辖区内两家个体画廊展览记录完整;一名退休教师自办识字班两年,学员达一百三十七人。
写完她合上本子,直接去了主管办公室。领导正批文件,抬头问:“小陈?有事?”
“这份征求意见稿明天就要报上去,我想补充点基层情况。”她把意见和报表轻轻放桌上,“这些人不是在瞎折腾,是在试新路。我们卡得太死,活水就变成死水了。”
领导看着报表,手指点了点苏晚的名字:“这个‘晚风文化工作室’……是不是就是最近省台报道那个?”
“是。”她说,“她每期都按时交样刊备案,税务也清。如果我们现在突然收紧政策,等于告诉别人:做得好也不行,规矩随时变。”
领导沉默片刻,提笔在意见栏批了“同意参考”四个字。
楼梯间光线暗,水泥台阶磨得发亮。下午四点十七分,陈雪抱着一摞归档文件准备下楼,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上来。苏晚穿着洗白的蓝布外套,挎着帆布包,显然是路过办事。
两人站定,谁都没先开口。
陈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塞进苏晚手里。袋子很轻,边缘有些毛糙,是手工裁的。
“新一期的合规回执。”她说,“背面写了点东西。”
苏晚低头看了眼,没拆开,只攥紧了袋角。她点点头:“你坐稳。”
陈雪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照常走,我在。”
她们对视两秒,各自转身。一个上楼,一个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错开,一层一层分开。
晚上七点,街道办办公楼只剩几盏灯亮着。陈雪坐在二楼东侧的新工位上,桌角立着名牌,电脑屏幕映出她未卸的妆容。她打开最新一份政策草案,标题是《关于进一步优化个体文化经营环境的实施细则(初拟)》。
她拿起笔,开始逐条标注修改建议。窗外路灯亮起,照在她工牌上,“文化协同专员”几个字清晰可见。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像春天翻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