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丰收就被一声巨响从梦里拽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有人拿铁锤砸铁皮,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铁皮箱子里翻江倒海。嘎吱——哐当——嘎吱——哐当,一声接一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李丰收从炕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出屋门。
院子里,那只新买的铁皮粮仓正在剧烈摇晃。盖子飞在一边,落在三米外的地上。粮仓半人多高,直径快一米,五百斤杂粮倒进去满满当当。现在,那些粮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陷,粮仓里传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
他扑过去,扒住粮仓边缘往里一看——
貔貅半个身子埋在粮食里,嘴巴一张一合,速度快得出奇。金黄的玉米粒像流水一样被吸进那张嘴里,连嚼都不带嚼的,直接吞。粮仓底部的粮食已经见了底,貔貅的肚子鼓得像个皮球,但它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舌头一卷,又是半盆;嘴一张,又是几斤。
“停下!你给我停下!”李丰收伸手去拽它的后腿,貔貅纹丝不动,四条腿蹬在粮仓内壁上,像个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嘎吱嘎吱的声音又响了十几秒,最后一粒玉米被吞进去,粮仓里干干净净,连碎渣子都没剩。
李丰收一把拽出貔貅,把它扔在地上。貔貅在地上打了个滚,四仰八叉地躺着,肚子鼓得像怀了八胞胎。它打了个响亮的嗝,一股浓郁的粮食香味儿喷出来,然后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
李丰收站在粮仓前,盯着那个空空荡荡的铁皮箱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绝望。
“我的粮啊——!”他的声音在清晨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惊飞了院墙上几只麻雀。
貔貅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笨拙地翻过身,摇摇晃晃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然后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背。舌头上还沾着玉米渣子,粗糙的倒刺刮得皮肤发红。
李丰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貔貅顺势爬到他腿上,把脑袋往他怀里拱,发出撒娇的呜呜声。
他没推它,也没抱它,就那么坐着,两眼直愣愣地盯着粮仓。
过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一斤玉米一块二,一百五十斤是一百八十块。他种一亩玉米,种子、化肥、农药、浇水,加上人工,忙活大半年,纯利润才八百块。
一百五,相当于他大半亩地白种了。
不,不是大半亩。是一百五十斤粮食,够他吃半年的口粮,被这玩意儿一顿饭全造了。
“你一顿吃了我半个月的收成。”李丰收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貔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欢快地摇了摇尾巴,又舔了他一口。
李丰收闭了闭眼,深呼吸。三次深呼吸之后,他站起来,把貔貅从腿上放下,穿上鞋,出了门。
镇上的粮店在菜市场旁边,卷帘门半拉着,老板正在里面理货。李丰收弯腰钻进去,粮店老板姓马,四十多岁,肚子比貔貅还大,看到他就笑:“丰收来了?上次的粮钱什么时候结?”
“马哥,”李丰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赊二百斤,回头一起算。”
马老板的笑容收了收,上下打量他:“你上次还欠着六百呢。你家拖拉机呢?”
“卖了。”
“卖了?”马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转身从货架上搬下一袋玉米,“行,再信你一回。但说好了,秋收必须清账,一斤都不能差。”
李丰收点头,掏出兜里最后三百块钱拍到柜台上。
二百斤粮,三百块。加上欠的六百,他现在负债九百。
马老板帮他搬上三轮车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丰收,你是不是在家里养了什么东西?我听说你从地里捡了只怪物回来?”
李丰收没回答,蹬着三轮车走了。
回到家,他把新买的粮倒进铁皮粮仓,这次留了个心眼,只倒了一百斤进去,剩下的一百斤锁进了屋里。貔貅蹲在粮仓旁边,鼻子一张一合地嗅着新鲜粮食的味道,口水从嘴角拉出一条亮晶晶的丝。
李丰收坐在门槛上看着它,脑子飞速转着账。一天一百八十斤口粮,一个月就是五千四百斤,折合人民币六千四百八十块。他种一年的地也就赚万把块钱,还不够这玩意儿吃两个月的。
他得找活干。必须得找。
正想着,貔貅走到新粮仓前,凑上去闻了闻,然后——嫌弃地扭过头,用爪子把粮仓盖子扒拉到一边,走到墙角那袋黄豆跟前,扒开袋口,一头扎进去。
咔咔咔咔咔。
黄豆比玉米粒大一圈,嚼起来声音更脆。貔貅吃黄豆的速度比吃玉米还快,嘴一张,半袋子就没了。李丰收冲过去抢的时候,一百斤黄豆已经被它干掉了三十斤。
“你还挑食?!”李丰收气笑了。玉米不吃,专挑贵的吃,黄豆一斤一块五,比玉米贵三毛。
貔貅从豆袋里拔出脑袋,嘴角挂着豆渣,冲他眨了眨眼。
李丰收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回去了。
中午,村头张大爷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李丰收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声音心里咯噔一下。他扔下斧头,跑到张大爷家门口,围了一群人。
张大爷坐在鸡窝前,怀里抱着一地鸡毛,老泪纵横:“三只母鸡啊!三只!我家的蛋全指着它们啊!”
鸡窝的铁丝网被扒开一个大洞,洞的边缘沾着黏糊糊的口水。鸡窝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根鸡毛和一摊血迹。
二狗站在人群中,举着手机拍视频,笑得幸灾乐祸:“大爷,你家鸡不是黄鼠狼偷的。你闻闻这口水味儿,是不是跟丰收哥家那怪物一个味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李丰收。
李丰收站在人群外面,脸色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貔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正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嘴上还挂着一根鸡毛。
它看到李丰收看它,摇了摇尾巴。
张大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貔貅嘴上的鸡毛,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就要扑过去:“就是它!就是这畜生!我跟你拼了!”
李丰收挡在中间,被张大爷推了个趔趄,肩膀撞在门框上,生疼。他没躲,站直了说:“大爷,我赔。你家三只鸡,我赔双倍。”
“双倍?”二狗在人群里起哄,“丰收哥,你兜里还有钱吗?拖拉机都卖了,你拿什么赔?”
李丰收没理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六百块,塞进张大爷手里。钱包瞬间瘪下去,只剩下几个钢镚。
张大爷捏着钱,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指着貔貅,恶狠狠地说:“李丰收,你养的这东西早晚要害死全村!”
李丰收没说话,弯腰抱起貔貅,转身走了。
貔貅被他抱在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用爪子扒拉他的衣领,嘴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他刚到家,村长老赵就来了。老赵六十多岁,当了二十年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他进门连水都没喝,直接拍了桌子:“你养的怪物吃了老张的鸡,再这么下去全村都得遭殃!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是风水!传说貔貅这玩意儿招灾,谁沾上谁倒霉!”
李丰收站在灶台边,低着头,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
“老赵叔,我会管好它。”
“你怎么管?”老赵指着蹲在墙角舔爪子的貔貅,声音越来越大,“这东西一顿能吃多少?你心里没数?它把村里的鸡全吃了怎么办?把村里的粮食全吃了怎么办?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管不了它,我就让人把它装笼子里扔山上去!”
貔貅听到“扔山上”三个字,耳朵竖了起来,抬头看了老赵一眼。那一眼平静得不像一只动物,倒像个听懂了所有话的人。
老赵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没再说下去,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太阳慢慢偏西,把树影子拉长了一地。李丰收蹲在院子中间,盯着地面发呆。地上的蚂蚁排着队搬运一粒掉落的玉米,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他忽然觉得做人不如做蚂蚁。蚂蚁好歹知道自己每天要干什么,不像他,二十八岁,种地赔钱,养只貔貅吃破产,欠了一屁股债,连明天的饭钱都没有。
貔貅轻轻走过来,把脑袋拱进他怀里。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贴着他的胸口,温热的身子挤在他两腿之间。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是撒娇,是安慰。
李丰收低头,看见貔貅的眼睛里映着他自己的脸。那个人的表情很难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角往下耷拉着,像全世界都欠他二百块钱。
他伸手摸了摸貔貅的头。皮毛又软又滑,比上好的绸缎还舒服。貔貅闭上眼,把头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算了,”他哑着嗓子说,“跟你计较也没用。”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没用,真的没用。貔貅不会因为他的抱怨就少吃一口,不会因为他没钱就不饿了。他能做的只有一个字——扛。
他正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头撞开的。
貔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溜了出去,叼着什么东西回来了。一只灰色的野兔,还在蹬腿,被它叼着后颈甩来甩去。貔貅把野兔甩到李丰收脚边,然后蹲下来,仰头看他,尾巴摇得飞快,像直升机的旋翼。
李丰收弯下腰,捡起那只被吓傻了的野兔。兔子在他手里哆嗦,眼睛瞪得溜圆,心跳快得像打鼓。
“你——你去抓的?”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貔貅。
貔貅张开嘴,发出一个含混的“嗷”声,嘴角往上咧了咧,像是在笑。
李丰收看看手里的野兔,又看看脚边摇尾巴的貔貅。
兔子还活着。就是说,貔貅不是去偷的鸡,不是去霍霍别家的财产,而是去山上抓了一只野兔。
报恩。这只吃了半辈子粮食的貔貅,在用它能想到的唯一方式报恩。
李丰收蹲下来,把野兔放在地上。野兔一落地,撒腿就跑,一头钻进墙角的柴堆里不见了。貔貅想去追,被他一巴掌按住了脑袋。
“别追了。”他说。
貔貅抬头看他,圆眼睛里全是问号。
李丰收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被气笑了又被感动笑的那种笑。他掐了掐貔貅的胖脸,那脸肥嘟嘟的,一掐一个坑,松开手弹回来,像果冻一样晃了晃。
“你呀,”他说,“就是个坑货。”
貔貅听不懂,但感觉到他的语气变了,尾巴摇得更欢了。
太阳落山了,最后一抹余晖把院子染成橘红色。李丰收坐在门槛上,貔貅趴在他脚边,一主一兽的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盘算着明天去县城。种地是种不下去了,粮食不够貔貅吃的,种多少吃多少。他得去打工,哪怕搬砖扛水泥,一天能挣百八十块,好歹能先把欠的债还上。
貔貅打了个哈欠,把头枕在他的鞋面上,闭上了眼睛。
李丰收低头看着它,想起下午它叼着野兔冲进院子的样子。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像一颗弹力球,嘴上还沾着兔毛,眼睛亮闪闪的。
算了。
跟它计较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