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收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月亮正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照得发白。
他今天高兴。玉米地里的棒子一个比一个壮实,掰了一整天,手都磨出了泡,但值。种了三年地,今年总算看到回头钱了。他盘算着,等这批玉米卖了,先把欠老张家的化肥钱还上,再给自己买双新鞋,脚上这双解放鞋已经露了三根脚趾头了。
“丰收啊,今年能过个好年了。”他自言自语,伸手去推屋门。
门没锁。这村子治安好,再说屋里也没什么值得偷的——除了一缸粮食。
李丰收顺手拉了一下门框边的灯绳,昏黄的白炽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他习惯性地往墙角那口大缸走去,想看看还剩多少粮。
米缸盖子斜靠在缸沿上,像被人随手扔在那里。
他皱了皱眉。自己从来都是盖得严严实实的,怕老鼠。
走近了,他探头往缸里一看——
缸底只剩一层灰白的粉末。
李丰收愣在那儿,脑子转不过弯来。他蹲下身,伸手去摸缸壁,手指触到一层湿滑黏稠的东西。口水。是口水。他把手指凑到灯泡下看了看,黏糊糊的,还在往下滴。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后脊背蹿上来。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飞了那只空米缸,吼道:“我粮呢?!”
铁皮缸在地上弹了两下,咣当作响。回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没人应答。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嗝。
很轻,很短,像有人憋着气打的一下。
李丰收僵住了。屋子里就他一个人,他确定。
嗝。又一下。
声音从灶台后面传过来。他慢慢绕过堆着柴火的灶台,手不自觉地握住了立在墙角的锄头柄。
灯泡的光只能照到灶台前面,后面那片区域半明半暗。他侧着身子往里挤过去,脚底下踩到碎掉的碗茬子,硌得生疼。
灶台和墙壁之间只有一掌宽的缝隙,现在却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当当。
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幼兽卡在那里。它的屁股朝外,脑袋挤在缝隙最深处,四肢蹬在墙上,像塞进瓶子里的软木塞。肚子鼓得像吹足了气的气球,随着它每一下打嗝,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动。
它正在吧唧嘴。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嘴边的残渣,然后心满意足地又打了个嗝。
李丰收站在那儿,锄头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砸下去还是该把这玩意儿拽出来。
他伸手去拽幼兽的后腿。皮毛很软,手感像上好的狗皮,但肉乎乎的,捏起来有弹性。他使劲往外抻,幼兽纹丝不动,屁股卡得死死的。
他又加了一把力,整个人往后仰,鞋底在地上打滑。幼兽不动。它甚至懒得回头,只是又打了个嗝,一股混合着玉米和粮食发酵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丰收松开手,喘着粗气。幼兽趁机自己扭了几下,圆滚滚的身子像蚕蛹一样蠕动。缸壁咔咔作响,出现了裂纹。又扭了两下,整个米缸哗啦一声碎了一地。幼兽从碎缸片里滚出来,趴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摊融化的黄油。
它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肚子对着灯泡,打了个响亮的嗝。
李丰收看清了它的样子。
这玩意儿不像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它的体型像两个月大的柴犬,但比柴犬圆润得多,浑身上下没有棱角,全是弧线。毛色是暗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耳朵是三角形的,竖在圆脑袋两侧,一抖一抖。眼睛又大又圆,眼珠是深褐色的,此刻正水汪汪地盯着他。
最奇怪的是它的嘴。明明是闭嘴的状态,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李丰收蹲下来,和它对视了三秒钟。
幼兽先移开了目光。它笨拙地翻过身,四只小短腿撑着身体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朝他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他。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喘气。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李丰收问。
幼兽打了个嗝。
他没来由地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帖子。他掏出手机,单手打字查“像狗的怪物 只吃不拉”。网络信号不好,转了好几圈才跳出结果。百科页面上配了一张古画插图,画里的瑞兽和他面前这只幼兽轮廓惊人相似。
貔貅。上古神兽。吞万物而不泄。
只进不出,只吃不拉。
李丰收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顿饭,我请了。不对,这半年的饭,我全请了。
他机械地从灶台上拿了个盆,把墙角半袋玉米倒进去。幼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四条腿蹬蹬蹬跑到盆前,一头扎进去。盆里的玉米像被吸尘器抽一样,几秒钟就没了。盆底干干净净,一粒不剩。
李丰收又倒了三盆。三盆玉米,每盆少说二十斤。幼兽吃得风卷残云,舌头一卷就是半盆,嚼都不嚼直接吞。吃完第四盆,它的肚皮才微微鼓起来一点,像往气球里吹了第一口气。
它仰头看着他,嘴边的玉米渣子还挂着,眼神清晰无误地表达了一个字:饿。
李丰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灶台,仰天长叹:“你一顿吃了我半年的粮。”
幼兽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歪着头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摇摇晃晃走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膝盖。毛茸茸的头顶在他掌心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李丰收没动。他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出神。
半年的玉米。三千斤。全进了这只像狗又不是狗的玩意儿肚子里。他今年好不容易盼来的丰收,就这么被一口吞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幼兽说:“出去。”
幼兽蹲在原地,没动。
“出去!”他提高了声音。
幼兽用爪子拍了拍地,发出婴儿般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心里发酸。它又站起来,叼起门边他的一只拖鞋,走到他脚边,把拖鞋放下,然后蹲在原地仰头看他。
眼睛里的水光比刚才更浓了。
李丰收深吸一口气,把门口让开。幼兽没出去,反而快步走进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然后趴在门槛旁边,把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
他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幼兽睡得很沉,打呼噜的声音像小猫踩奶,咕噜咕噜的,四仰八叉地躺在灶台边的稻草堆里。李丰收坐在板凳上,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玉米地。
他开着拖拉机去了镇上。二手市场在镇西头,一个大铁皮棚子,里面堆满了旧家电、旧家具、旧农具。他找了三家收二手拖拉机的,前两家给的价都低得离谱,最后一家戴眼镜的中年人围着拖拉机转了两圈,拍了拍发动机盖子,说:“这车保养得不错,三千,不能再多了。”
李丰收想说四千,嘴唇动了动,没开口。他把车钥匙从裤腰带上解下来,递过去。
三千块。他三年前买这辆二手拖拉机的时候花了八千。养了三年,用了三年,最后三千块送走。
他攥着那沓钱走出市场,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他站在路边,风吹过来裹着尘土味儿,眼睛有点涩。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说了一句:“老子认了。”
回到家的时候,幼兽正蹲在门槛上。看到他,尾巴立刻摇了起来,像装了马达一样。它从门槛上跳下来,屁颠屁颠跑到他脚边,绕了两圈,然后抬头看他,嘴巴咧开,舌头耷拉在外面,活脱脱一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李丰收没说话,进屋把三千块钱塞进枕头底下,然后把靠在墙角的锄头扛上肩膀。
幼兽跟在他身后,一摇一晃地走着。
村口的小卖部门口,二狗正坐在摩托车上刷手机。二狗名叫赵二狗,村里出了名的闲汉,三十岁不到,整天骑着摩托车在村里村外晃悠,靠着坑蒙拐骗混日子。他看到李丰收扛着锄头走过来,又看到后面跟着的那只圆滚滚的东西,眼睛一亮,跳下摩托车就举起手机拍。
“丰收哥!丰收哥!”二狗追上来,手机怼到李丰收脸跟前,“你后面跟的那是啥?猪八戒的私生子?”
李丰收没理他,脚步没停,径直往村后走去。
二狗不依不饶,追在后面拍。镜头对着幼兽,幼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不像狗,倒像个人。
二狗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了。
“我操。”他嘀咕了一句,再看手机屏幕,幼兽已经转头走了,圆滚滚的背影一扭一扭地消失在小路尽头。
村后有一片荒地,石头多,土薄,没人愿意种。李丰收选了块相对平整的地块,抡起锄头开始刨。土硬得像铁,一锄头下去只在表面砸个白印。他不说话,一下接一下地挥锄头,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一把,继续刨。
幼兽蹲在地头,两只前爪并拢,屁股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双圆眼睛里写着三个字:我饿。
李丰收不用看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他背对着幼兽,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挖了几下,他停下来喘气,转过身想看看那东西还在不在。
幼兽还蹲在原地,姿势都没变。
不对。不只是蹲着。它正在用爪子刨地。两只前爪飞快地扒拉,土块和石子飞得到处都是。李丰收皱起眉头,走过去看。
幼兽已经刨出一个巴掌大的坑,坑底露出了一只灰扑扑的东西。它用鼻子拱了拱,把那东西从土里推出来——一只田鼠,还在蹬腿,被它一鼻子拱得晕头转向。
幼兽低头,一口叼住田鼠,仰头一咽,田鼠没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李丰收下巴差点掉了。“你连这都吃?!”
幼兽舔了舔嘴,蹲回去,继续盯着他。圆眼睛里那三个字还在:我饿。
李丰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锄头,又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再看了看蹲在地头上那只圆滚滚的吞金兽。
太阳又偏了一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得,明天再去镇上买粮。”
幼兽的尾巴又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