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芯烧到尽头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我从伏案的稿纸上抬起头,手腕酸得发僵。最后一句刚落笔——“她不是天生要嫁人的,她是天生要挣钱的”——窗外天色已由墨黑转成灰白。我合上稿纸,揉了揉太阳穴,把钢笔插回笔筒,吹熄灯,躺回床上。
没睡踏实,梦里全是印刷机滚轮转动的声音。
敲门声响起时,巷子里还泛着晨雾。我披衣起身开门,邮局老张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牛皮纸包裹,边角被露水洇出深色痕迹。“省出版社特快专递,签收即达。”他声音低沉,像是怕惊扰了整条巷子的清梦。
我签了字,接过包裹,指尖触到那层厚实纸壳的瞬间,心口猛地一跳。
屋里没点灯,晨光勉强照进半间屋。我坐在桌前,剪开胶带,一层、两层,纸屑落在膝头。书出来了。
封面是素白底,题名《她说》,副标题“一个女工的百日谈”,手写体,干净利落。翻开扉页,印着作者简介:“苏晚,南方红旗纺织厂细纱车间工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慢慢抚过“作者”两个字,像在确认一场大梦是否真实。这名字底下没有“主编”“编辑”“特约撰稿人”之类的虚衔,也没有“知名作家”“文坛新星”的包装词,就一句最朴素的身份陈述,却比任何头衔都重。
我低头闻了闻书页,墨香未散,带着新纸特有的微涩气味。这不是油印小报,也不是钉成册子的手抄本,是能摆在书店里的书,是会被陌生人买走、翻看、记住的书。
我把它抱在怀里,走出门。
天刚亮透,街面还安静。供销社铁门哗啦拉开一半,营业员正往外摆货架。我路过时目光扫过报刊架——最上层中央位置,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她说》,旁边插着红纸招牌:“新书上市,热销推荐”。
我没停下脚步。
走到街角报刊亭,老板正弯腰把书放进玻璃柜。一位戴眼镜的中学老师模样的人凑上前,拿起一本翻了翻,问价后掏出钱买了。我站在五米外,看着他把书塞进帆布包,转身离开。
我依旧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本样书抱得更紧了些。
风从巷口吹过来,掀动书页一角。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车间厕所隔间里就着昏灯抄稿的日子,那时连一张完整稿纸都舍不得用,现在我的字,堂而皇之地摆在了城市的神经末梢。
中午回来,林婶在门口晒棉被,见我便喊:“哎哟,出版社打电话来了!你快去看桌上条子!”
我进屋,桌上果然压着张纸条,圆珠笔写着:“出版社来电,今日发货超一万册,全省断货补印。”
我盯着那行字,没笑,也没出声。天将黑时,点燃煤油灯,坐到桌前,翻开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今天,《她说》卖了一万本。我还在织布机旁拧螺丝,但我的名字,已经走在了全省的路上。”
写完,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原来一支笔,真能凿出一条路。”
夜里,我从抽屉底层取出最早的手抄小报底稿。纸已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字迹被汗水浸过,微微晕开。我又把今天收到的新书拿出来,放在旁边。
两份文字并排躺着,像隔世对话。
我轻轻合上抽屉,低声说了一句:“现在,我可以叫自己一声——苏晚,作家。”
煤油灯映着书脊上的名字,光晕微微晃动。
屋外巷子里,传来自行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