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由远及近,骑车人哼着跑调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车轮碾过昨夜积水,泥点溅上墙角“创”字最后一笔。我站在窗前,煤油灯刚吹灭,屋里还浮着一点微光,听见那声音穿巷而过,留下一句:“陆干事提上去了!”
话音散在风里,没头没尾。我没动,只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映在桌面上那行字上——“身后有了脚步声”。我盯着看了两秒,合上日记本,翻到新一页,写下日期:1985年4月7日。下面空白。
天亮得慢,巷子外渐渐有了动静。我起身洗漱,推开木门,晨风带着潮气扑进来。芝麻烧饼的香味是午后才出现的。那时我正坐在小院石凳上核对信件编号,阳光斜照在纸页一角。敲门声响起,我抬头,看见陆承洲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肩头还沾着点灰,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顺路买的,你爱吃这个。”他说。
我接过,温热的,芝麻粒还往下掉。他进门时顺便带上了门,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我递茶过去,青花粗碗,杯沿有道细裂纹。他接了,吹了口热气,说:“嗯,调令下来了。”
我没问是什么调令,只点头:“那以后见你更难了。”
“不难。”他喝了一口茶,“我还是我。”
我们对视片刻。他眼神没变,还是那种稳当的、能让人站住脚的平静。我没有恭喜,也没说那些“升官发财”的吉利话。他知道我不兴那一套,我也知道他不在乎那些虚的。他放下碗,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通知单,轻轻放在桌上,没展开,也没让我看。
“市里的事,以后归我管一部分。”他说得轻,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分。
我嗯了一声,低头咬了口烧饼。酥皮掉在膝上,我拍了拍。
“你呢?”他问,“最近忙?”
“老样子。”我说,“信多了些,得分类。”
他点点头,没再问。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晾衣绳上那条蓝布裙,轻轻摆动。
太阳偏西时,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我没锁门,钥匙留在灶台边。走到宣传墙前,我脚步慢了半拍。昨日被泥点糊住的那个“创”字,今早被人重新描过,红漆鲜亮,边上还贴了一份新通知——全市宣传系统干部调整名单。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职务一栏写着“副处级,分管文化宣传与政策落实”。
我没看太久,也没读全。
陆承洲停下来看了会儿,什么也没说。我站到他身旁,两人并肩站着,影子被夕阳拉得一样长,落在墙上那个“创”字上。风从街口吹过来,掀动通知纸的一角,啪地一声贴回墙面。
远处有孩子追着铁环跑过,笑声清脆。
我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说:“芝麻烧饼,下次别买甜口的。”
他侧头看我,嘴角动了动:“记住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没再说话。走到岔路口,他往左,我往右。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明天还写稿?”
“写。”
“写完寄我一份。”
“你哪有空看。”
“挤得出。”
我点头,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步子不快不慢,像扛着什么重东西,也像什么都没扛。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巷口路灯刚亮,照着他经过的地方,地上影子短了一截。我摸了摸兜,桂花糖纸还在,折得方正。
风又起了,吹得墙上的通知哗啦响。我转身往回走,鞋底踩过一片落叶,发出脆响。
巷子尽头,那辆旧自行车靠在墙边,铃铛晃了晃,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