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巷口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露的湿气。我推开工作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拎着帆布包走出来,鞋底踩在水洼边沿,溅起一点泥星子。
巷子口的石阶上蹲着两个年轻女人,披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凑在一起看一份摊开的《小城风尚》。一个指着封面说:“你看她写的‘女人也能自己赚钱’那篇,我昨夜抄了一遍。”另一个应道:“我姐今早去供销社问摆摊手续了。”
我没停下,也没搭话,只从她们身后轻轻走过。风把杂志页角吹得翻了几下,正好停在我那篇文章的结尾处——“靠人不如靠己,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走到邮局门口,公告栏上新贴了不少纸页。除了政策通知,多了许多手写启事:有教识字的、代写书信的、缝制新式衣裳的、组织妇女读报会的……落款清一色写着“效仿苏晚老师”。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稿纸,上面是我半年前随手写的一篇短文,题目就叫《别让日子过成重复的线头》。
我重读了一遍,低声自语:“原来真有人把这话当了路。”
午后太阳爬上中天,我步行去文化站取几份公共资料。站外墙上贴满了新办的小报,五花八门,《女子周刊》《姐妹之声》《家庭新风》,排版挤得密不透风,标题全是“新时代女性要自强”“向先进人物学习”这类套话,插图是拿蜡笔涂的简笔画,看得我直皱眉。
拐角处有两个女孩在争执。一个说:“你这画报太土,不像苏晚老师的风格!”另一个回:“可我们没钱请画师啊。”两人声音不大,但语气急得很。
我停下脚步,从包里摸出一张用剩的插图草样——是上期杂志废弃的设计稿,线条干净,留白讲究。我没说话,轻轻放在她们坐的长椅上,转身就走。
傍晚回家,路过邻街,看见一家新开的铺子,门脸不大,挂着块木牌,写着“女子文书铺”五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向苏晚学习,让笔杆子为女人说话。”玻璃窗里摆着几张桌椅,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正低头替人写信,旁边还有个老太太等着签名字。
我站在对面看了许久,最后推门进去。屋里有股墨汁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那女人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怯,又带着敬意。
我说:“帮我印五十份招工启事,字要清秀些。”
她愣了一下,忙点头:“您……您是苏老师?”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递上两块钱:“只要清楚就行,不用加花边。”
她接过去,手微微发抖,像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活。
夜里十点多,煤油灯烧了一半,我坐在桌前整理读者来信。最近信多得堆成了山,拆开十几封,竟有七八封开头都是“因为看了您的文章,我才敢迈出第一步”。有个十六岁的女孩写道:“我也想开个小店,卖我自己绣的帕子,我妈骂我疯了,可我不信命。”
我把这些信摊在桌上,一根根用镇纸压好。窗外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我起身踱到窗前,望见对街楼上,一扇亮灯的窗户里,有个年轻女子正伏桌写字,桌上摊着我的杂志,手边还摞着几页稿纸。
她写了很久,中途换了一次墨水。
我吹灭台灯,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我不曾号召谁,也不曾立旗。若真有风,那风不是我掀起的,是我也正迎着的。只是如今,身后有了脚步声。”
笔尖顿住,我在末尾画了个句号。
楼下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由远及近,骑车人哼着歌,调子跑得离谱。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宣传墙的“创”字上,糊住了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