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熄了,水壶不再冒汽,我坐在桌前,合上那本写满字的笔记本。窗外巷子静得很,连猫叫都听不见。天刚透出点灰白,煤油灯芯烧到尽头,啪地一声断了。
我起身拉开门栓,冷风卷着霜气扑进来。门槛外放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露水洇湿了一圈。没署名,但盖着市文化局的大红章。
拆开时手指有点凉。
里面是份红头文件,标题印得端正:《关于支持个体文化经营试点单位享受政策扶持的通知》。我扫了一眼正文,目光停在几行字上——“税收减免三年”“场地租金全额补贴”“纳入市级宣传资源对接名录”。
我没出声,把纸翻过去又看了一遍落款日期,确认不是误送。
转身进屋,我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开窗户。巷口有早起倒马桶的邻居,铁钩刮过木桶沿的声音清脆响亮。远处烟囱开始冒烟,一缕黑线笔直往天上爬。我望着那烟,低声说:“不是我爬得快,是风来了。”
回到桌前翻开账本,在“月支出”那一栏找到“房租”和“印刷耗材”两项,拿笔划掉。指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省下的钱,投内容。”
上午九点,记账员来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临时请来帮忙核对单据。她坐在我工作室那张旧办公桌对面,手里捏着算盘珠子,念:“上期总支出五百六十三块七毛二,其中场地租赁一百二十,纸张采购一百八十六……”
我听着,突然问:“如果这两项全免,还能剩多少?”
她愣了一下,重新拨算盘。噼啪响了几声,抬头:“三百零五左右。”
我嗯了一声。这数字比预想中还低些。
她小心翼翼问:“苏老师,是不是哪里算错了?”
“没错。”我把新版面草图铺开,“下一期杂志,封面要做彩印试验。你帮我找三家插画师报价,挑一个最好的,价格不是首要。”
她睁大眼:“可咱们之前都是黑白封……”
“现在不一样了。”我说,“省下的钱不能揣兜里,得让它再滚起来。”
她点头记下,手有点抖,像是第一次经手这么大的决定。
我又翻开日程本,在第三天的位置写上:“赴文化馆对接宣传资源。”写完用钢笔尖点了点纸面,心里清楚,这一趟不只是拿材料那么简单。
中午饭是街口买的素菜包,蹲在工作室门口啃完。下午两点,我把最新一期的样刊整理好,放进帆布包。出门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铜摆晃得不紧不慢。
路过邮局时瞥了眼公告栏,新贴了一张《本市第二批个体文化经营扶持名单》,我的名字排在第二位,后面跟着“双城老文化馆东厢房”这个地址。旁边有人驻足看,我没停下,也没回头。
傍晚回家,天已擦黑。灶上热着粥,我盛了一碗,坐在桌边翻今日记账页。刚钉进档案册,就听见隔壁王姨的声音从窗缝钻进来:“听说文化局给苏晚的小作坊开了绿灯?”
另一个声音接得快:“人家有本事,上面都认。你看她那杂志,连厂里退休的老头都抢着看。”
“哎哟,那可不是捡便宜嘛。”
我没应声,只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刮出轻响。然后打开抽屉,取出那支一直舍不得用的进口钢笔。笔身泛着暗银光,是我去年攒了三个月稿费托人从广州捎回来的。
在新本子首页写下几个字:“八三年春,风至。”
笔尖顺滑,墨迹饱满。写完吹了口气,合上本子。
走到窗前,抬眼看远处。文化馆楼顶新装的灯箱亮了,白底红字照得半条街通明——“鼓励个体文化创新”。那光打在对面墙上,映出一道斜斜的亮痕,像谁拿粉笔随手画的一笔。
我盯着那道光,没动。
楼下又有说话声飘上来:“你说她一个女工出身,怎么就能拿到这些好处?”
“好处是自己拼出来的。你没见她天天熬到半夜改稿?”
“可到底还是沾了政策光啊。”
我轻轻笑了下,没笑出声。
转身关台灯,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灯光还照着墙,那道亮痕没散。
风确实来了。
可风不会推着人走,只会把翅膀硬的人托起来。
我立在原地,手搭在窗框上。木头冰凉,指节微微发僵。
远处一辆自行车铃铛响着由远及近,骑车人哼了半句流行歌,调子跑得离谱。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点泥星子,落在宣传标语的“创”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