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一怔,炉火的嗡鸣声在耳边回荡,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的回忆里,这敲门声将我拉回现实。
炉火还在烧,壶底发出轻微的嗡鸣。我坐在桌前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内袋——桂花糖纸还在,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磨得发软。确认它在,我才起身,脚步不急不缓走向门口。
拉开门时,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得屋里煤油灯晃了一下。
门外站着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佝偻着背,手里拎个旧布包,低头盯着脚尖那双开胶的黑布鞋。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是李红梅。
我没往后退,也没侧身让路,就站在门框里头,看着她。三年不见,她老得厉害,两鬓全白了,眼角堆着深沟,连站姿都塌了,不像当年那个叉腰训人、走路带风的车间副主任。
她喉咙滚了滚,声音哑:“小梅……在家呢?”
“嗯。”我说,“有事?”
她点头,又摇头,手攥紧了布包带子,指节泛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能……进去说句话吗?”
我没说话,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低着头蹭进来,鞋底在门槛上刮了两下,动作拘谨得像第一次进别人家门。我关上门,屋里的温度重新稳住。炉火映在墙上,影子一晃一晃。
我走到桌边坐下,没让她坐。她站在屋子中间,像个等处分的小工,手足无措。
“你先说吧。”我开口。
她张嘴,又闭上,喘了口气才说:“我……我是来道歉的。”
我没反应。
她眼眶忽然红了,声音抖起来:“这些年,我天天想这事。越活越空,越活越怕。病了两个月,一个人躺在屋里没人管,才明白自己造的孽有多重。”
她从布包里掏出个本子,黄不拉几的硬壳,边角卷着,像是翻过很多遍。她双手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我没接。
她自己翻开,指着一页:“这是你当年写的节能建议稿……张秀才撕了,我偷偷捡回来藏下的。还有这页,是你画的排班表草图,他们说你不安分,想抢干部位置,我跟着说了……我都说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克扣你补贴那次,是你该拿八块二,我只给了五块。说你年纪轻花不了那么多。还有……广播站选稿那回,我改了你的名字,报成别人……”
她说一句,头低一分,说到最后几乎蹲下去了。
“我知道你不稀罕听这些。可我不说,死都闭不上眼。”
屋里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突然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声音闷实。
“苏晚,我对不住你!你要打要骂我都认!要我磕头我也肯!我就是……不想带着这债走!”
我没动。
过了几秒,我站起来,走到炉子边,拎起水壶,往搪瓷缸里倒了半杯热水。走回去,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喝吧。”我说,“天冷,别冻着病根。”
她愣住,眼泪啪嗒掉进水里。
“我不恨你。”我说,“也不是原谅你。是我早就走出来了。”
她抬头看我,满脸是泪。
“你今天能来,是你救了你自己。”我把话讲完,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小凳子,放她旁边,“坐下说。地上凉。”
她哆嗦着坐上去,捧着那杯水,手还在抖。热气往上冒,糊了她一脸。
“当年的事,过去了。”我说,“你做的那些,我都知道。但我不靠那些活着。你现在来认,说明你还想做人,那就继续做下去。”
她抽噎着点头。
“以后呢?”她问,“我能……做点什么弥补?”
“不用。”我说,“什么都不用做。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
我没再说什么。她坐着喝了口水,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慢慢起身。
“我走了。”她说。
我送她到门口,开门时风又吹进来。她裹紧衣服,低头往外走。
“李红梅。”我叫住她。
她猛地站住,回头。
“下次出门,换双鞋。”我说,“开胶的走远路,容易摔。”
她怔住,随即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
我关上门,插好门栓,走回桌前。炉火还燃着,水壶开始冒汽。我翻开笔记本,在“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下面,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
怨憎会苦,舍即是福。
写完合上本子,坐回椅子。窗外天色渐暗,巷子里传来谁家孩子喊吃饭的声音。我盯着炉火,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