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牧准时出现在不良资产重整部门的院子里。
昨夜的露水还未散去,杂草叶上挂满晶莹的水珠。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屋子——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间废弃的档案室。墙角堆满了落灰的卷宗,桌面上积着厚厚的尘土,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苏牧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挺好。”他说,“符合我的身份。”
他开始动手收拾。把卷宗搬到墙角,把桌子擦干净,找出几张完好的纸糊上窗洞。忙活了半个时辰,这间屋子总算能看了。
他坐在桌前,翻开昨夜白泽给他的那本《天道财报·残卷》。
第一页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现在他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记载的是道碑系统的运作原理,用极其晦涩的古文写成。苏牧逐字逐句地读,一边读一边用算盘验证。半个时辰后,他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副完整的图景。
道碑系统的运行逻辑,比他在清算司了解的,要复杂得多。
在清算司学到的是:众生修行,功德为币,气运为产,因果为债。天道定期结算,资不抵债者被抹杀。简单、粗暴、公平。
但白泽这本书揭示的真相是——
那不是结算。
那是收割。
众生每修行一天,都在为天道系统创造价值。功德、气运、因果,这些看似是修行者的资产,实际上是天道系统借给他们的“本金”。修行者以为自己是在修行,其实是在为天道打工。等到结算日,天道系统会连本带利收回所有资产,而修行者得到的东西,只有一样——
寿命。
活得越久,欠得越多。
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不是修行,是负债。
苏牧睁开眼,看着窗外破败的院子,笑了。
“所以,整个三界,都是天道银行的囚徒。”他低声说,“而我——是唯一知道它是个骗局的人。”
敲门声响起。
苏牧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男子。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修为不过练气期,面黄肌瘦,眼神疲惫,像很久没吃过饱饭的样子。
“请问,是苏大人吗?”男子小心翼翼地问。
“是我。”
“我是清算司派来的传令员。”男子递上一份卷宗,“这是您负责的新任务。”
苏牧接过卷宗,男子行了一礼,快步离开,像是不想在这个破院子里多待一秒钟。
苏牧回到桌前,拆开卷宗。
里面是一个人的档案。
**姓名:李秀**
**修为:筑基期(二重)**
**所属:散修**
**登记地址:青州城·东街·第三巷·丙字房**
**资产状态:**
- **功德值:-八百六十点**
- **气运值:-三百点**
- **因果债:十四条**
- **修为抵押:已全数质押**
**评估结论:不良资产,建议优先处置**
苏牧翻到下一页,看到了更详细的记录:
**李秀,女,三十六岁,筑基期二重散修。十年前因丈夫病重,向天道银行借款五百功德用于购买灵药。丈夫不治而亡,功德耗尽,无法偿还本金。天道银行将利息滚动续计,至今日,本金加利息累积至八百六十功德,全部逾期。**
**因债务关系,其原有气运被系统自动抵押,导致气运值从正数跌至负数。之后连续九年,她每年都会遭遇至少一次重大霉运事件——房屋失火、被散修骗走仅剩的灵石、路上被妖兽袭击致残……所有能发生的不幸,都发生在她身上了。**
**一年前,她尝试自杀,但因天道银行规定“债务人死亡需优先清偿债务”,被路过散修救下。之后她被送往‘散修精神评估所’,经评估确认患有重度抑郁及创伤后应激障碍,目前处于半疯癫状态。**
**处置建议:因债务人已无偿还能力且精神状态不适合修行,建议将其列为“不可回收资产”,予以人道主义抹除——即强制收回其剩余寿命,提前结束其痛苦。**
苏牧看完了整份档案,沉默了很长时间。
人道主义抹除。
多好听的词。
说白了,就是把她杀掉。
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欠了一笔天道银行的钱,从健康的散修变成负债累累的疯子,最后被告知“人道主义抹除”——这就是系统的逻辑。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院子。
杂草依然茂盛,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他们不知道,自己修行、赚钱、拼搏,都是为了偿还一笔永远还不清的负债。
“人道主义抹除?”他低声说,“真会起名字。”
他回过身,拿起那份卷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负债八百六十点功德……负三百气运……十四条因果债……修为全质押……”
他放下卷宗,拨动算盘。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
“也就是说,她现在是一个彻底破产的债务人。没有任何抵押物,没有任何现金流,没有翻盘的资本——在系统眼里,她已经是一具尸体。”
算盘声停止。
“但在我的眼里,”苏牧说,“她是一块金矿。”
他合上档案,起身出门。
青州城距离清算司总部约三百里。苏牧花了半天时间,搭了一趟顺风传送阵,于傍晚时分抵达了目的地。
青州城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镇,城墙不高,街道不算繁华,但也不算萧条。城东有一片低矮的房屋,住着这座城镇里最穷的人——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散修,和一些连散修都算不上的凡人。
东街第三巷,丙字房。
苏牧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一个窝棚。墙是用泥土和碎石堆砌的,屋顶铺着干枯的茅草,门是一块破木板,用几根铁丝勉强拴在门框上。
门口没有锁。
因为里面没有值得偷的东西。
苏牧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透进一丝光线。屋里几乎没有家具,角落里堆着一堆干草,算是床。干草上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布衣服,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满是污垢。她的眼睛半睁着,无神地看着虚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牧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李秀?”
她的视线慢慢聚焦,看向苏牧。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我是道庭清算司的。”苏牧说,“负责处理你的债务问题。”
听到“债务”两个字,李秀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不,不要,我不欠,我不欠任何人……”她蜷缩得更紧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借那个功德……我不该信天道银行……我不该……”
“你丈夫死了。”苏牧说,语气平静,“你借功德是为了救他,但他还是死了。”
李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你怎么知道?你是谁?你是不是他们派来的?他们要把我抓走!他们说人道主义抹除——就是杀了我!对不对!”
苏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然后说:
“你说得对,他们想杀了你。”
李秀愣住了。
“但不是因为我欠钱。”苏牧继续说,“是因为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一个负债累累的疯婆子,不值得天道银行继续投入资源监控。杀了你,是最省事的办法。”
李秀沉默。
“但是——”苏牧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什么?”
“一种方案,让你不必死,而且能还清债务的方案。”
李秀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的光芒。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苏牧说,“你的债务,确实很多——八百六十功德,这个数字在散修里算是极重的负债了。但是你有一笔资产,是系统没有看见的。”
“什么资产?”
苏牧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你的命。”
李秀茫然地看着他。
“你今年三十六岁。”苏牧说,“筑基期修士的平均寿命是两百年。也就是说,你还有一百六十四年可活。”
“那一百六十四年的寿命,就是你的‘现金流’。”
“天道银行的算法里,没有统计过‘寿命’这个变量。因为寿命是无法质押的——人死了,寿命就清零了。但在我这里,它是有价值的。”
李秀还是不太明白。
苏牧从怀里拿出算盘,放在地上,拨动起来。
“我来给你算一笔账。”
“你现在负债八百六十功德。按照目前散修市场的最低利率,这笔债务每年会以百分之三的利息递增。也就是说,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十年后你的负债是一千一百五十六功德,二十年后是一千五百四十三功德。”
“但你有一百六十四年的寿命。按照天道系统的默认定价,一条筑基期修士的完整寿命,价值约四千八百功德。”
“如果我们把你现在的‘剩余寿命’折算成功德,委托给天道银行作为其‘未来还款能力’的质押——也就是说,你承诺用未来的部分生命收入来偿还现在的债务。按照三十年分期计算,你的每十年还款能力约为三百功德。也就是说,你不需要一次性还清这笔钱。”
“你可以——分期还。”
李秀的眼中,慢慢亮起了光。
她不是完全听懂了苏牧在说什么,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年轻人,是在帮她。
“可是……我能做什么?”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一丝希望,“我的修为全质押了,我现在连最低阶的灵兽都打不过……”
苏牧看着她。
“你不需要打架。”
“你需要——讲故事。”
李秀愣住了。
“你看,你现在最大的优势,不是你的修为,也不是你的天赋。”苏牧指了指她身上的破衣服,和她疯疯癫癫的姿态,“而是你的故事。”
“一个被天道银行逼疯的散修,一个借了功德救丈夫的可怜女人,一个被逼到绝路、尝试自杀、最后被救回来的幸存者……这些,都是别人没有的东西。”
“而这个世界,最有市场的东西,就是故事。”
“有钱人喜欢听故事。”
“修行者喜欢听故事。”
“那些买得起灵药、请得起护法的大人物,都喜欢听故事。”
“而你,就是活的故事。”
苏牧收起算盘。
“你觉得,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曾经绝望过的人,听到你的故事,愿意花多少功德来听你讲?”
李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别急着回答。”苏牧站起身,“你先好好想想。你想活,我们就继续想办法。你不想活——”
他转身,往外走。
“你就在这儿等他们来找你。”
他走出门,站在青州城的暮色中,看向远处的夕阳。
院子里那些枯草在风里摇晃,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在叫卖灵药,有人在谈论谁的修为突破了。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有一个负债累累的女人,正在面临生死抉择。
苏牧等了一刻钟。
然后,门开了。
李秀走了出来。
她依然穿着那身破衣服,头发依然凌乱,脸上依然有污垢。但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不再是绝望的眼神。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每一句。”
“那我能还清债务吗?”
苏牧看着她,笑了。
“不止。”
“而且,你还能赚一笔。”
李秀深吸一口气。
“我跟你干。”
苏牧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手指轻划,以灵力在上面书写数行字句,形成一道泛着微光的契约。他将符纸递给李秀。
“这是我们的合作契约。”苏牧说,“你在上面滴一滴血,就算是签约了。”
李秀接过符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她看不太懂那些晦涩的条款,但她看到了最后一行字——
**“乙方(李秀)承诺,在完成债务清偿后,将其未来收益的百分之三十,支付给甲方(苏牧)作为服务费用。”**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
“百分之三十?”她问。
“贵了?”苏牧挑眉。
“不。”李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是太少了。你救了我的命,百分之三十,我赚了。”
苏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秀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在符纸上。
血珠渗入符纸,契约成立。
符纸化作一道微光,没入苏牧的丹田。
这是天道契约。一旦签约,就不能反悔。
苏牧收起符纸,转身,看向远处的天际。
“你的第一个听众,我已经帮你找到了。”
“谁?”
苏牧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天空中一道若有若无的流光——
那是大乘期修士才有的遁光。
陆清鸢。
她们来了。
李秀也看到了那道遁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是谁?”
“你的第一笔生意。”苏牧说,“一个有钱又无聊的女人,正好需要一个好故事。”
那道遁光,在青州城上空盘旋了几圈,最终降落在苏牧面前十丈处。
光芒散去。
出现的,不止陆清鸢一个人。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四十岁,面容精致,身穿华贵的紫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极品灵玉,一看就是大人物。
陆清鸢的目光先落在苏牧身上,然后落到他身后的李秀身上。
她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苏牧,你调任新部门的第一天,就找到了一笔生意?”
“陆小姐,您的消息真灵通。”
陆清鸢轻笑一声,看向身边的紫衣女人:
“清月姨,你看这个人,我说得没错吧——他总能给人惊喜。”
紫衣女人上下打量着苏牧,目光里带着审视。
“就是你,在清算司用一滴血杀了一个渡劫期?”
苏牧没有否认:“您的消息也很灵通。”
紫衣女人笑了。
“我叫沈清月,道庭商业司副司长。”她自我介绍,“我听清鸢说,你有一种……特殊的才能。”
“她想做一笔投资。”
苏牧挑眉:“什么投资?”
沈清月看了一眼李秀:“她。”
苏牧笑了。
“那就看看,这桩生意,您能出什么价了。”
“我这人,从来不乱开价。”沈清月伸出一只手,“五百功德,买个故事。”
苏牧看向李秀,问:“你的故事,值五百功德吗?”
李秀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沈清月看出她的局促,柔声道:“不必紧张。我只是想听一个真事。你不必讲得有多好听,把你这些年经历过的、熬过来的,一五一十说出来就行了。”
李秀看着她,又看向苏牧。
苏牧冲她点了点头。
李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她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女人的半生。
一个从一名天才女修,为了爱情放弃宗门地位,嫁给一个穷散修的故事。
一个丈夫病重、她不惜一切代价为其续命,却被天道银行的高利贷吞噬了一切的故事。
一个从身负希望到负债累累,再到被逼进绝路、甚至被判定“人道主义抹除”的故事。
沈清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这个女孩,我买了。”
苏牧一愣。
“不是五百功德。”沈清月说,“是五千功德。我要买断她的‘故事’,作为我名下商业司的‘示范案例’,定期安排她在各大坊市巡讲。她的人、她的故事、她未来的所有收益,我都要分三成。”
苏牧笑了。
李秀傻了。
陆清鸢看着苏牧,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小子,”她低声说,“第一天就搞定了一笔五千功德的生意。”
“那个不良资产重整部门,怕是要被他翻过来了。”
暮色渐深。
青州城的街灯次第亮起,照在苏牧的背影上。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开了两个世界——一边是绝望,一边是生机;一边是负债,一边是资产。
而他自己,正站在这条分界线上,看着远方。
“这还只是开始。”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李秀,补了一句:
“你没疯,是他们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