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东厢房的时候,我正站在墙角翻笔记本。昨天下完课回来,风把窗户吹开了条缝,纸页蹭着窗框哗啦响。我合上本子,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竹篮磕地的声音。
穿蓝布衫的张秀英来了,手里还拎着热腾腾的豆浆瓶。她往桌上一放,说:“苏老师,今天讲课的人多,您喝口暖的。”
我没推辞,拧开瓶盖喝了半口。她说完就坐到后排去了,背挺得直,像等着点名的学生。
八点四十,人陆陆续续进来。有的抱着本子,有的夹着旧报纸,还有个年轻姑娘带了台老式相机,说是单位借的,想拍几张讲义回去学。我扫了一圈,见黑板侧边那张“助教轮值表”已经填满了名字,最新一笔是林晓雅写的《怎样用照片推销你的手艺》,字迹利落,墨水都没干透。
九点整,铜铃摇了三声。
我没上讲台,而是走到门口站定,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今天我不拿粉笔,也不开场白。等人都坐稳了,我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不站讲台,我的位置,是听她们讲课。”
底下有人抬头看我,也有交头接耳的。
我转身拉开门,冲外头招了下手。
陈桂兰先进来,穿着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工装外套,头发挽成一个结实的鬏。她走路还是有点拘谨,可眼神不躲了。我指了指讲台:“陈主管,您先来?”
她点点头,走上去站稳,把手里的小本子放在桌上。“我不是啥文化人。”她声音不大,但够响,“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纱锭,去年才学会写排班表。开头连‘星期’俩字都记混,现在能管三十多人的活儿安排。”
底下静了几秒。
“怎么学的?”她自己接上,“一条一条列出来——几点开机、谁顶夜班、断头怎么报修。写清楚了,别人看得懂,自己也不慌。”
她翻开本子,亮出一页密密麻麻的表格。“这是上个月的考勤汇总,错一次扣两毛,全勤奖五块。我都贴车间门口,谁有疑问当面问。”
说完,她抬起头:“以前觉得说话大声就是泼妇,现在知道,把事说明白,才是本事。”
我摇铃,掌声响起。她没鞠躬,只笑了笑,退到一边。
第二个上来的是林晓雅。她今天扎了两条辫子,穿了件碎花衬衫,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一圈。她把手搭在黑板边上,笑着说:“你们别看我现在写稿子,三个月前我还分不清‘标题’和‘副标题’长啥样。”
有人笑了。
“我原先就爱打扮,攒钱买头花、省饭票换丝巾。后来跟着苏老师做杂志,才知道原来爱美也能变成工作。”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编的第一期《双城新风》,封面是我拍的姐妹摆摊照,内页写了‘改衣定价参考表’。”
她指着其中一页:“比如改裤脚,机器费三块,手工锁边加一块。明码标价,客人反而愿意来。”
“有人问我,你怎么敢收钱?”她扬了扬眉毛,“我说,我花时间学手艺,凭啥不能赚?”
台下有个中年女人低声说:“我家男人就不让。”
林晓雅听见了,点头:“我哥也说我瞎折腾。但现在他孩子裤子破了,还得找我改。”
众人又笑了起来。
刘娟第三个上场。她个子矮,站讲台上得踮脚才能碰到底线槽。她没带本子,直接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衣服轮廓。
“这是我上周接的单子。”她写下一行字:男式中山装改制休闲夹克,收费十五元整。
“原主舍不得扔,我拆了领子、收腰身、换扣子,加个暗袋。”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展开,“改完他自己穿上街溜达去了。”
她顿了顿:“从前给人改衣怕人嫌贵,现在敢报价了。为啥?因为我知道值这个价。”
她看向角落一个低头抠手的姑娘:“你昨天写的告示我看过了——‘改一件八块’,太笼统。该写‘改裤脚八块,换拉链另算五块’,清清楚楚,不怕比。”
那姑娘猛地抬头,眼里有点光。
最后是陈雪。她穿着社区发的蓝色马甲,胸前别着工作牌。她没急着说话,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贴在黑板上。
是份通知:下周二晚七点,妇女技能培训启动会,地点居委会活动室,自愿报名。
“我丈夫头一个月拦着不让去。”她声音平稳,“说我在家带孩子做饭就够了,学这些没用。”
她停了一下:“我就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抄资料,中午饭不吃,骑车去街道办问政策。第三周,他们让我当协调员。”
底下鸦雀无声。
“现在他说,‘你开会记得拍记录’。”她嘴角动了动,“我说好啊,下次让你也来听听。”
掌声比之前都响。
四位讲完,我没上台总结。只拿起铜铃摇了三下,说了一句:“看,我们都能发光。”
话音落,屋里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笑声和议论声。有人开始翻本子记要点,有人凑到前排要联系方式。
陈桂兰刚走下讲台,就被两个大姐围住:“陈主管,我能去您那儿见习吗?就干杂活也行!”
她看了看她们,点头:“下周一早上七点,厂门口集合。迟到一分钟都不开门。”
林晓雅那边更热闹。几个年轻女孩围着她问投稿格式,还有人掏出自己画的招牌草图让她看。她接过一张,指着字体说:“这行‘特价’写太大,像骗人。改成‘今日特供’,下面加个小图示,显得诚恳。”
刘娟正在教人怎么算成本。她掰着手指数:“材料三块,工时四十分钟,电费折五毛——最低定价就得十块起,不然白忙。”
陈雪接了个电话,听完说了句“我参加”,然后当众宣布:“下周项目,我带队。”
我退到墙角站着,手里捏着红粉笔。风吹进来,掀动轮值表一角。我抬手,在表格上方写下八个大字:姐妹同行,光自成炬。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五张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