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拧到底,门轴轻响了一声。我站在玄关没动,屋里黑着,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得帆布包的带子轻轻晃。手心那点汗还没干,贴在掌心里发黏。
隔壁电视机突然响了,是新闻前奏曲,叮叮咚咚地爬上来。紧接着,一个字正腔圆的女声念出:“昨日省台推出特别报道《新时代女性创业者》,首位主人公苏晚,原红旗纺织厂细纱车间工人,现个体文化经营者……”
我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厨房水龙头滴了半宿水,我没去拧紧。电视声音继续往外飘,像撒豆子似的落进每家每户的晚饭桌上。楼下巷口传来脚步杂沓,有人驻足抬头看我家窗户,还有人举着报纸往灯下照,指指点点。
“就是她!昨天上电视那个!”
“你听清没?人家说‘改命不用谁批准’——这话多硬气!”
我走到窗边,没开灯,掀开一角窗帘。路灯下站着几个穿工装的年轻女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省日报》复印件,标题用红笔圈着:《一个女人想改命,从来不需要谁批准》。她们仰头张望,像是等什么人从楼上走下来。
我没下去。
转身拉开书桌抽屉,取出录音机。这是下午采访组留下的样带,我还没听。按下播放键,自己的声音立刻填满了屋子:“……机会不是天上掉的,是你听见风来了,别闭眼。”
一字未改。
我松了口气,把带子倒回开头,又听了一遍。他们连语气停顿都没剪。摄像师最后那句问话也录着:“您希望观众记住什么?”我答:“记住就行。”
好,记住了。
天亮前下了场小雨,清晨空气湿漉漉的。我开门取信,门口堆着厚厚一摞牛皮纸信封,有的盖着邮戳,有的手写地址,寄信人署名五花八门:“湖南株洲下岗女工”“贵州凯里缝纫社学徒”“安徽阜阳待业青年”。最上面一封,字歪歪扭扭,写着“姐姐,我也想活”。
屋内八仙桌很快被信件铺满。我拿红笔分拣,按关键词圈画:不识字、想读书、被逼婚、家里不让出门、没人支持。翻到第七十三封时,停住了。是个十六岁女孩写的,说她爸要把她嫁给邻村五十岁的鳏夫换彩礼,她连夜抄完我的报道藏在枕头底下,被发现后挨了一顿打。
“我想买支英雄牌钢笔。”她在信末写道,“但我妈说,女孩子写字没用。”
我把这封单独挑出来,压在台历底下。
上午九点,文化馆外传来喧闹声。我从后门进去,穿过走廊时听见前厅挤满了人。工作人员抱着麻袋样的包裹进出,说是各地寄来的信,邮局已经拒收第三次,只能专人来送。
我站在玻璃门后往外看。台阶上站了好些年轻面孔,有穿蓝布衫的,有扎麻花辫的,手里举着杂志或报纸复印发黄的页面。一个戴眼镜的女孩举着张纸,上面抄着我昨晚电视里的原话,字迹用力得快透纸背。
没人认出我。
我看着她们,像看见三年前站在厂宣传栏前的那个自己——不敢靠太近,只敢远远站着,等一句能让自己迈步的话。
中午回来,邻居敲墙三下,喊:“苏同志!广播重播你讲话啦!”果真,街角喇叭开始播报,声音断断续续,但那句“记住就行”清晰得很。妹妹送来一张烫金红纸,写着“巾帼楷模”,搁在门口就跑了。
我没挂。
傍晚,我把所有剪报整整齐齐塞进抽屉底层。唯独那张小女孩的信,撕下一角空白边,在背面写下一行小字:“她们不是要我当救世主,是要知道路存在。”钉上了墙。
夜里十一点,雨又下了起来。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新本子,写了一行字:
光不必耀眼,只要够照亮脚下的路。
合上本子,灯灭。窗外雨声渐密,楼下信箱又被塞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