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车铃上,反出一道光斑,晃了一下眼。我扶稳把手,蹬了第一下。
链条转动的声音刚响起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喊声:“苏同志!能采访几句吗?”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踩踏板的动作,只是把车拐了个方向,顺着市政府大院的围墙边慢了下来。车子滑行一段,在一棵老樟树底下停住。我一只脚撑地,转头看向来人。
是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举着录音笔,后头还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两人额头上都沁着汗,显然是追了一段路。
“省电视台的。”灰夹克喘匀了气,“我们跟省委宣传部对接过,今天专程来做专题报道。”
我没吭声,只看着他们。男人赶紧补充:“不是临时起意,是省台新闻组和省报特稿部联合选题,要拍一组‘新时代女性创业者’系列,您是第一个。”
摄像师已经把机器架好了,红灯亮着。我盯着那点红光,想起刚才在礼堂里也见过这个颜色——那时候我只是个领奖的,现在倒像是被推上了考场。
“可以拍。”我说,“但我说的话,得我自己负责。”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提这个条件。随即点头:“当然,采访内容会经您确认。”
我从帆布包里抽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纸,递过去:“那就先说清楚。我不讲苦情故事,不哭穷卖惨,也不拿家人当垫脚石。我不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是自己走出去的。这点必须写进稿子里。”
他接过纸,低头记了两笔。摄像师在旁边小声问:“那重点放在哪儿?”
“放在我什么时候开始动念头。”我说,“去年三月十二号晚上,我关死火门,买了支英雄牌钢笔。那天收音机里说了新政策,我听见了,就做了决定。机会不是天上掉的,是你听见风来了,别闭眼。”
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不像刚才那样带着点居高临下的采访感了。
“行。”他合上本子,“那咱们换个地方拍?听说您最早是从厂里黑板报做起的,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
我点点头,重新跨上自行车:“走吧,那边路好骑。”
午后三点,太阳偏西,我们到了红旗纺织厂旧址。大门还在,但“红旗”两个字已经被摘了,只剩铁架子空挂着。厂区安静,只有几辆自行车靠在墙边,几个退休老工人坐在树荫下下棋。
我径直走到宣传栏前。这块板子早没人管了,玻璃裂着缝,里头贴的东西七零八落。但我一眼就认出了角落那张泛黄的照片复印件——是我当年办的第一期车间简报,标题《细纱工也要看世界》,排版用了三分法留白,底下画了条波浪线分隔栏目。
“就是它。”我指着照片,“那时候我想,哪怕只多一个人愿意站这儿看三分钟,也算值了。”
记者凑近看了半天,忽然问:“您当时是不是特别难?家里反对吗?”
我打断他:“我不是难,是清醒。我知道我不想一辈子守四台机器,手指头沾棉絮,脑子也跟着生锈。我不需要别人逼我改变,是我自己不想再那样活。”
他顿了顿,改口:“那您觉得,是什么让您和其他人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我说,“我只是敢信一件事:女人想改命,不需要谁批准。”
摄像师悄悄调了角度,镜头扫过整块宣传栏,最后定在我脸上。
我们又去了文化馆。傍晚六点,天色渐暗,小会议室里开了灯。桌上摆着省报编辑带来的初拟提纲,标题写着《组织培养下的时代新女性》。
我翻了两页,直接推回去:“这一版不行。”
编辑抬眼:“哪里不合适?”
“把我写成全靠上面给机会,像等着发救济粮似的。”我说,“我要告诉别人的不是‘国家给了我什么’,而是‘我抓住了什么’。你们要是只写政策怎么英明,不写我怎么动手,那这稿子不如不发。”
屋里静了两秒。
我从包里掏出原始发言稿的复印件,摊开在桌上:“比如这句——‘风来的时候闭眼’,必须留着。还有我买钢笔那天,关火门的事,也要写进去。这些细节比口号重要。”
编辑慢慢点头:“您是想说,机会要自己看见。”
“对。”我说,“不是分配来的。”
他又看了会儿稿子,忽然笑了:“那我们就换个角度。主线还是您从女工到创业者的转变,但重点落在‘信息获取、果断行动、持续输出’这三个环节上。真实路径,不加虚饰。”
“可以。”我说,“但最后一句得按我说的来。”
“哪句?”
“记住,一个女人想改命,从来不需要谁批准。”
他记下了,没反驳。
摄像师收设备时问我:“您希望观众记住什么?”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头渐渐亮起的路灯,说:“记住就行。”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走,我背起帆布包,走出文化馆大楼。天还没全黑,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推着自行车往街口走,车轮碾过水泥缝,发出熟悉的震动。
路过一家修表铺,橱窗里电视机正播晚间新闻预告,画面一闪,出现一行字:“明日焦点:普通女工如何走上省级舞台”。
我停下脚步看了两秒,转身继续往前骑。
钥匙插进家门锁孔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我拧开门,屋里黑着,没开灯。
我站着没动,听见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