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背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在京城午夜的街道上奔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沈府后院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另一条巷子。他像一只被猫追的老鼠,钻进每一条能钻进去的缝隙,身后越来越远的刀剑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背上的那个人很沉。陆文渊的左手使不上力——那根断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虽然已经愈合了大半,但用力的时候还是会钻心地疼。他只能用右手死死托着那人的腿,左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放……放下我……”那人在他背上虚弱地说,“你一个人跑……”
“闭嘴。”陆文渊咬着牙说,“你说了太多话,不差这一句。”
那人被他噎了一下,居然真的闭嘴了。
陆文渊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忽然发现自己走到了死胡同。前面是一堵高墙,至少有一丈高,他翻不过去——背着一个半死的人,更翻不过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追兵。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只有一个人。
陆文渊转过身,看到秦昭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还是那副样子——黑衣黑裤,面容苍白,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跟我走。”秦昭说。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秦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人,“赵五还没死?”
陆文渊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人——赵五?这是他的名字?
“快死了。”陆文渊说。
秦昭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他走到那堵高墙前,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两下,手一撑,整个人就翻了上去。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只灵巧的夜猫。
他蹲在墙头上,朝陆文渊伸出手。
陆文渊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赵五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抓住秦昭的手,一只手托着赵五的腰。秦昭用力一拽,赵五被拉上了墙头,陆文渊也跟着爬了上去。
墙的那一边是一条河。京城里穿城而过的洛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波纹。岸边停着一艘小船,不大,刚好能坐下三四个人。
秦昭先把赵五放下去,然后回头看陆文渊:“下来。”
陆文渊跳下船,船身晃了一下,他差点栽进水里。秦昭用船桨撑住船身,稳住了。
“坐好。”他说。
小船离开了岸边,无声无息地滑入河道中央。月光洒在水面上,两岸的房屋和柳树向后倒退,夜风吹在陆文渊湿透的衣服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赵五是谁?”他问。
“你父亲的学生。”秦昭一边划船一边说,“二十三年前,你父亲在青州教书,赵五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你父亲藏了那本账册之后,只有赵五知道藏在哪里。”
“那他现在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三王爷的人找到他了。”秦昭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们逼他说出账册的下落,他不说,被打了个半死,扔进了枯井里。”
陆文渊低头看着蜷缩在船底的赵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为了保守一个跟他无关的秘密,差点死在井里。
“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陆文渊问,“永安皇帝被冤枉的证据?那跟三王爷有什么关系?”
秦昭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二十三年前,永安皇帝被废,罪名是谋反。告发他的人,是三王爷的父亲——当时的安阳王。安阳王伪造了一封永安皇帝写给突厥可汗的信,信中说永安皇帝愿意割让北境三城,换取突厥支持他登基。”
陆文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封信是假的。你父亲当年在安阳王府上做过三个月账房先生,无意中看到了那封信的原稿。他发现笔迹是伪造的,偷走了原稿,连夜逃出了王府。”
“那本账册就是原稿?”
“不。原稿只是一张纸。”秦昭说,“你父亲后来收集了更多的证据——安阳王与突厥人来往的书信、买通宫中内侍的账目、伪造圣旨的工匠证词——他把这些都藏在一个地方,编成了一本账册。那本账册,足够让三王爷一家满门抄斩。”
陆文渊的手攥紧了船舷,指节发白。
“所以三王爷要找到那本账册。”
“对。找到了就毁掉,找不到就杀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秦昭看着他,“你父亲是第一个,赵五是第二个,你是第三个——因为你父亲一定会把账册的下落告诉你。而沈惊鸿是第四个——因为银簪是她娘留给她的,而她娘当年是永安皇帝的义女。”
陆文渊闭上了眼睛。
银簪。他怀里的那支银簪,竟然是永安皇帝赐给沈家的。沈惊鸿毫不知情地把它戴了十几年,把它当成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他。她不知道,这支簪子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二十三年前那桩惊天冤案的钥匙。
“现在你明白了?”秦昭问。
“明白了。”陆文渊睁开眼,“但也更糊涂了。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事?你为什么帮我们?”
秦昭没有回答。他把船停在一片芦苇丛中,跳上岸,系好缆绳。
“到了。”
陆文渊抬头看去,眼前是一座破旧的土地庙,隐藏在芦苇和柳树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是哪里?”
“安全的地方。”秦昭从赵五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玉佩,和他之前给陆文渊看的那半块一模一样,“赵五的那半块在你手里,我的这半块在这里。两半合在一起,就是打开账册机关的钥匙。”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那半块玉佩,将两块拼在一起。裂痕严丝合缝,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玉佩正面的“永”字完整了,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青州府,云门山,三清殿,第三尊。”
“这是地址。”秦昭把玉佩拆开,将其中一半还给陆文渊,“账册藏在青州云门山的三清观里,第三尊神像的底座下面。”
陆文渊接过玉佩,手指微微颤抖。
“你不跟我去?”他问。
“我去引开三王爷的人。”秦昭站起身,“你天亮就出发,去青州。找到账册之后,不要回京城,直接去找沈惊鸿。她在边关,但她一定会回京城的——因为她听说你出事,一定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她会听说?”
秦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陆文渊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笑的表情。
“因为我已经让人给她送信了。信上写——陆文渊有难,速归。”
陆文渊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是该谢他还是该骂他。
沈惊鸿在边关,离京城八百里。她接到信一定会连夜赶回来,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他了解她,她不要命的时候,什么人都拦不住。
“她会出事的。”陆文渊说。
“所以她需要你尽快找到账册,带回京城。”秦昭转身走向芦苇深处,“有账册在手,三王爷就不敢动她。没有账册,你们都得死。”
他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中,脚步声被风吹散。
陆文渊站在破庙前,怀里揣着半块玉佩,船里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赵五,脑子里盘旋着秦昭说的每一句话。
他必须去青州。
天刚蒙蒙亮,陆文渊在破庙里找了一辆破旧的板车,把赵五放在上面,沿着洛水往南走。他要去码头,找一艘船,顺水南下青州。
走了不到一里地,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陆文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拉着板车躲进路边的树丛里,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马。尘土飞扬中,一队骑兵疾驰而过,马上的人穿着三王爷府的家将服色,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搜!挨家挨户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文渊趴在树丛里,一动不动。赵五躺在板车上,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骑兵队过去了。陆文渊等了一刻钟,确认没有人折返,才从树丛里钻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码头就在前方,不到两里地。只要上了船,顺水南下,三王爷的人就追不上他了。
码头到了。
晨光中,洛水码头一片繁忙。货船、客船、渔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岸边,船夫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陆文渊拉着板车穿过人群,找到一艘去青州的货船。
“船家,去青州多少钱?”
船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板车上浑身是血的赵五,面露难色:“客官,你这……”
“加钱。”
船家咬了咬牙:“五两银子。不二价。”
陆文渊从袖中摸出五两银子,递了过去。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船家收了银子,帮他把赵五抬上了船。船帆升起,货船缓缓离开了码头。
陆文渊站在船尾,看着京城的方向。晨雾中,京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中的银簪和玉佩,心中默念:惊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