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的手在发抖。
他蹲在枯井边,灯笼已经灭了,月光不够亮,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他只看到一只沾满血的手从石头缝隙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住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喂!”他拍了拍那只手,“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那只手彻底不动了。
陆文渊咬了咬牙,开始搬石头。压在井口的那块石头少说也有百来斤,他一个文弱书生,平时连磨墨都觉得手酸,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把石头推开了一条缝。
缝隙足够他侧身挤进去了。
他钻进井口,脚踩在枯井内壁上凸起的砖缝上,一步一步往下挪。井不深,大约两丈,底下是干涸的泥土和碎石。一个人蜷缩在井底,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像是被人从上面扔下来的。
陆文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有。
他借着井口透下来的月光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脸——三十来岁,面容消瘦,颧骨很高,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他不认识这个人。
“喂,你醒醒。”他拍了拍那人的脸。
那人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终于聚焦在陆文渊脸上。
“你……你是……”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路过的人。”陆文渊没敢说出自己的名字,“你说‘我父亲快跑’,我父亲是谁?为什么要跑?”
那人的手忽然抓住了陆文渊的袖子,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垂死的人。
“陆……陆云鹤……”那人喘着气,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文渊,“你是他儿子……你长得像他……”
陆文渊的心猛地一沉。这人认识他父亲。
“你父亲……有危险……三王爷的人在找他……”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弱,“东西……那东西不能落在三王爷手里……否则……”
“什么东西?”陆文渊追问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人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沫。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陆文渊伸手去摸,在他贴身的衣襟里摸到了一块硬物——是一块玉,温润光滑,形状和他今天在秦昭手里看到的半块玉佩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严丝合缝的另一半。
陆文渊把玉佩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半块青玉佩,边缘有断裂的痕迹,正面刻着一个“永”字。
“永”字是什么?人名?年号?还是一个暗号?
“你……收好……”那人说完这句话,手从陆文渊的袖子上滑落,眼睛缓缓闭上了。
“喂!喂!”陆文渊拍了拍他的脸,又探了探鼻息——还有。没有死,但昏迷了。
他不能把这个人丢在这里。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把半块玉佩收入怀中,然后将那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试图把他背起来。那人看着不胖,却沉得像一袋米。陆文渊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井口挪。
爬上去比下来难十倍。
他背着一个昏迷的人,手扒着井壁上的砖缝,脚踩着凸起的石块,每往上挪一寸都像在和死神拔河。绳子勒进掌心,粗糙的石壁磨破了他的手指,血顺着砖缝往下流。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步一步往上爬。
月光越来越近,井口就在头顶。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人推出了井口,然后自己也翻了上去。两个人瘫倒在枯井边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陆文渊的双手全是伤,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
他歇了一会儿,把那人拖到了巷口。夜风一吹,浑身的汗变得冰凉,他打了个寒颤。
去哪里?回他的小院?不行,那里可能被人盯着。找大夫?半夜三更,哪家医馆还开门?
他想到了一个人。
沈惊澜。
沈惊澜是沈惊鸿的哥哥,兵部侍郎,住在城东的沈府。他是文人,也是武人,见多识广,最重要的是——他信得过。
陆文渊拖着那个昏迷的人,在午夜的京城街道上一瘸一拐地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沈府后门。他用石头砸了几下门,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看到浑身是血的陆文渊和地上躺着的人,吓得差点叫出声。
“找……找沈惊澜。”陆文渊喘着气说,“告诉他,陆文渊找他。”
老仆犹豫了一下,关上门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沈惊澜亲自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散着,显然是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的。但看到陆文渊和地上那个人的一瞬间,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清明而锐利。
“进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沈惊澜弯下腰,一只手就把那个人提了起来,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陆文渊跟在后面,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惊澜回头看了他一眼,腾出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也进来。先止血。”
沈府的书房里亮起了灯。沈惊澜把那个人放在榻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药箱,扔给陆文渊。
“自己包扎。”
然后他走到榻前,开始检查那个人的伤势。
陆文渊笨拙地打开药箱,用白布缠自己磨破的手掌。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咬着牙没出声。
沈惊澜检查完那人的伤势,转过身来,看着陆文渊。
“你是谁?”沈惊澜问。他当然知道陆文渊是谁——他妹妹满京城找的那个书生,他怎么会不知道。但他问的不是身份,是来意。
“有人给我写了一封匿名信,说如果我跟你妹妹在一起,我父母就会有危险。”陆文渊放下药箱,直视着沈惊澜的眼睛,“今天下午,有人约我去了城北的枯井巷,告诉我一件事——我父亲二十三年前藏了一样东西,现在有人在找那东西。那个人说完这些话就走了,然后我在枯井里发现了这个人。”
他把那半块玉佩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桌上。
“他说这是另外半块。还说银簪是一把钥匙。”
沈惊澜拿起那半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永’字。”他低声道,“大晟朝只有一个年号带‘永’字——永安。永安皇帝,是先帝的叔父,二十三年前因谋反被废黜,全家抄斩。这件事我知道,但跟你父亲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陆文渊说,“我父亲只是一个乡村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不会藏东西藏二十三年。”沈惊澜把玉佩放回桌上,目光沉沉的,“陆文渊,你父亲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陆文渊的心一沉。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两人同时转头看去,那个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文渊身上。
“陆……陆公子……”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你爹……他手里有一本账册……永安皇帝被冤枉的证据……三王爷的父亲……当年就是靠诬陷永安皇帝才封的王……”
陆文渊瞳孔猛地一缩。
“三王爷如果找到那本账册,就会毁掉。如果找不到……他会杀了你爹灭口。”
沈惊澜的脸色也变了。他走到书案前,提笔飞快地写了一封信,塞进一个信封里,递给陆文渊。
“拿着这个去兵部,找左侍郎王大人。他会派人去你老家,把你父母接到京城来保护。”
陆文渊接过信,手还在抖。
“我跟你一起去。”榻上的人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沈惊澜按了回去。
“你动不了。”
“那东西不能落在三王爷手里……”那人急得咳了起来,“否则不仅陆公子全家得死,沈将军也……”
陆文渊和沈惊澜同时看向他。
“沈将军怎么了?”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将军的银簪……是永安皇帝当年赐给沈家的……那支簪子里……藏着打开账册机关的钥匙……”
书房里一片死寂。
沈惊澜慢慢转过身,看着陆文渊。
“银簪在你手里?”
陆文渊点了点头。
沈惊澜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天就塌了——不是比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沈大人!不好了!三王爷的人包围了沈府!”
陆文渊猛地站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三王爷的人。他们已经来了。
沈惊澜面不改色,从墙上取下一把长剑,握在手中。
“陆文渊,你带着这个人,从后门走。”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去会会三王爷的人。”
“沈大哥——”
“走。”沈惊澜打断他,目光如刀,“银簪在你手里,账册在你父亲手里。你和沈惊鸿的命,现在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走。”
陆文渊咬了咬牙,背起榻上那个人,从后门冲了出去。
身后,沈府前院已经响起了刀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