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气还沉在屋檐下,陈默躺在床榻上,被角拉到胸口,呼吸平缓。窗外虫鸣未歇,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又退去。他没睡熟,也没睁眼,只是躺着,听风从茅草缝里钻过的声音。
门被敲了三下,很轻,但连敲了三次。
他坐起身,鞋已摆在床边,显然是有人提前放好的。他穿上鞋,不开灯,也不唤人,径直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小婢女,低着头,手里提着半盏油灯,火苗晃得厉害。“先生……春桃姐姐……要生了。”
陈默点头,顺手抄起挂在门后的旧布巾,往灶房走。路上问:“几时开始疼的?”
“约莫一个时辰前,起初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后来见红了,才叫稳婆。”
“水烧了没有?”
“烧了一锅,又添了柴。”
“参片呢?”
“切好了,在碗里泡着。”
他脚步没停,走到灶前掀开锅盖,水刚冒小泡。他加了一把干柴,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药粉,抖了两指进去,搅匀。回头对稳婆说:“等她用力时喂一口,别多,也别少。”
稳婆应了声,他转身守在堂屋门口,把布巾浸湿拧干,叠成方块放在案上。屋里传来春桃的闷哼,一声接一声,不像哭,也不像喊,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气。
他又取来一盏灯,挂在门框高处,让光落得均匀些。再搬了张矮凳坐在门边,双手搭膝,不动,也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由黑转青,院中鸡叫了第一声。屋里的声音越来越紧,稳婆在里头急道:“再使把劲!头出来了!手别抓床沿——松开!”
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喘息,然后,一声婴儿啼哭划破晨雾。
陈默站起身,推门进去。
春桃躺在床中央,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可嘴角微微翘着。稳婆正用布裹住孩子,递过来:“恭喜先生,是个带把的。”
他接过襁褓,低头看。孩子脸皱成一团,眼睛闭着,嘴一张一合,还在哭。他用拇指轻轻擦掉孩子鼻尖上的血丝,低声说:“好,陈家有后了。”
春桃听见这话,眼角滑下一滴泪,随即合上眼,睡了过去。
他抱着孩子走出房门,天已亮了一层。院子里露水未散,石桌上有薄灰,是他昨夜教陈延写字留下的。他拿袖子抹了抹桌面,坐下,把孩子轻轻放在膝上。
稳婆跟出来,低声道:“脐带剪了,胎盘也下了,母子都平安。就是春桃姐耗得狠,得静养些日子。”
他点头:“乳娘安排好了?”
“安排了,老李家的二媳妇,奶水足,人也稳当。”
“饭食照单来,每日加两个鸡蛋,猪肝煮汤,米要新碾的。她若想吃酸的,就给山楂片,别省。”
“是。”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低头看着孩子。这孩子不哭了,小嘴咂巴着,像是寻什么。他解开襁褓一角,见耳侧有一粒细痣,颜色泛红,便用指尖轻轻吹了口气。孩子眼皮动了动,竟安静下来。
他记住了这个反应。
太阳升到屋檐上方时,陈延从自己屋里走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衫,靸着鞋,看见父亲抱着婴儿坐在院中,便停下脚步,站在廊下不敢上前。
“过来。”陈默说。
陈延走过去,跪在石砖上,低着头。
“抬头。”他说,“这是你弟弟。”
陈延抬眼,看见襁褓里的小脸,愣了一下。
“你要记住他。”陈默说,“他姓陈,名承。”
“承?”陈延念了一遍,小声问,“不是该用‘继’字辈吗?族谱上……”
“继是沿旧路,承是担新事。”他盯着儿子的眼睛,“我不要他照着老样子活。你也是。”
陈延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
陈默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个“承”字,墨迹未干。他指着字说:“这个字,你要会写,也要明白意思。承,不只是接下名字,还要接下责任、家业、人心。你能做到吗?”
“能。”陈延答得干脆。
“那今天先学这个字。”他从案上拿起笔,蘸墨,在纸上慢慢写下一笔横,“一画为始,如田垄平直,心不能歪。”
陈延接过笔,照着描。手有些抖,但一笔落下,还算齐整。
“再写。”陈默说,“十遍。”
孩子低头写起来。阳光移到石桌上,照出纸上的墨痕。陈默抱着孩子,一边看他写字,一边留意怀中动静。写了不到五遍,婴儿忽然扭身大哭,声音尖利,震得院墙似乎都在颤。
乳娘急忙过来接,陈默摆手,自己查看。见孩子耳侧那粒痣更红了,便知是受了惊。他让乳娘取来一小撮艾叶,用布包了,在火上略烘,贴在耳后。又轻轻拍背,低声哼一段乡间哄睡调子。
不过片刻,哭声渐弱,终至沉睡。
他对陈延说:“你看,治人如理田,察微方能防患。一处漏水,整渠皆废;一点燥热,小儿即啼。你读书识字,不是为了念文章,是为了看得清、想得透。”
陈延放下笔,认真听着。
“继续写。”他说,“今日不背《千字文》,只练这一个字,直到手稳心定。”
陈延重新提笔,一笔一画地临摹。陈默则将孩子放进摇篮,盖好布被,又检查了窗纸是否漏风,才回到桌边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七枚铜钱,排在桌上。一枚代表“产育”,已落地;一枚代表“命名”,已完成;第三枚他轻轻推向中间——“教养”。
他知道,从此往后,日子不再是单打独斗的算计,而是要一辈一辈往下传。他不能再只想着活命,得想怎么让人活得长久、安稳、有根。
中午时分,陈延交来十张习字纸。每张都写了“承”字,最后一张尤其工整。
“不错。”他说,“明日学‘勤’字。”
“爹,”陈延忽然问,“什么叫‘务兹稼穑’?我在《千字文》里读到这一句。”
“稼是种,穑是收。”他说,“四个字连起来,就是专心耕作,不贪虚名,不图巧利。咱们的地,一锄一担都是实的,粮食进仓才是真的。你说是不是?”
陈延想了想,点头:“就像您修渠,不为好看,只为水能流到田里。”
“对。”他看着儿子,“你能想到这一层,就不算白教。”
午后,他去东厢看了春桃。她已醒,喝了半碗粥,精神尚可。两人没多话,他问了饮食冷暖,她一一答了。临走时她说:“辛苦你了。”
他摇头:“你是陈家人,该我护着。”
她笑了笑,闭上眼。
他回自己屋,取出账本,翻到新页,写下:
“五月十四,寅时三刻,春桃产子,母子俱安。男婴名承,体重六斤二两,耳侧有痣,畏声热。乳娘已聘,月银八钱。另支参片、艾草、鸡蛋等物,共计一两七钱,记入家用。”
写完合上,塞进柜底暗格。
傍晚,他坐在院中教陈延认字。这次教的是“信”“惜”“时”三个字。孩子学得快,问得也多。说到“时”字,陈延说:“就像您每天看日影,知道什么时候该下种、该灌水。”
“正是。”他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知时者,不慌。”
这时摇篮里的陈承又哭起来。乳娘抱出来,说刚喂过奶,不知为何不安。他接过一看,发现孩子盯着地上滚动的一枚铜钱,眼神发亮。那钱是陈延写字时掉落的,碰在石板上叮当响了一声,孩子立刻止哭。
他捡起铜钱,轻轻摇动。果然,婴儿安静了,眼睛追着声音转。
他记下了:喜音律,感节奏。
夜里,他独自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写下两行字:
长子陈延:识字早,善思辨,重实务,宜走明路。
次子陈承:感官敏,性内藏,易受扰,需护其神。
写完吹熄灯,躺下。
屋顶依旧漏风,夜气贴着脖颈。他拉了拉被角,闭上眼。
明日要做的事已在脑中过了一遍:修一段渠,查三块田的排水,还要去趟镇上,买些麻布做药袋。
他不做梦,也不急于入睡,只是躺着,听屋外虫鸣一阵阵涌来,又退去。
许久后,他睁开眼,望着漆黑的房梁,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而后再次闭眼,呼吸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