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礼堂的台阶比我想的要高。
一脚踩上去,鞋跟敲在水磨石上,声音不大,但整条左腿都震了下。我穿的是去年冬天买的那双黑布鞋,底子硬,走惯了车间水泥地,没穿过这种带坡度的正式场合。台下已经坐满了人,前几排是领导,再往后是各单位代表,还有零星几个像我一样的“先进个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电热板烘烤毛呢大衣的暖烘烘气息。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发言稿。纸是新裁的,边角齐整,字用红墨水钢笔写得清楚,一笔不乱。这稿子我没让别人改过,也没念过几遍。写的时候就想好了:不说虚的,不喊口号,把事说明白就行。
台上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苏晚,红旗纺织厂原细纱车间工人,现个体文化经营者,荣获‘改革开放女性创业标杆人物’称号。”
掌声响起来,比我预想的整齐,也比我想象中更久。
我没有立刻动。等那阵拍手声稍微弱了一点,我才拎着帆布包走上台。包是旧的,洗得发白,拉链上还挂着一个铁夹子,用来固定随时可能掉页的笔记本。我知道这包放在这场合有点突兀——别人都提皮包、拎公文袋,就我背个工装风的破布兜。可这是我最顺手的东西,从车间到文具店,从邮局公告栏到今晚的表彰台,它一直在我肩上。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我眯了一下眼。不是刺眼那种,而是突然被聚焦的感觉,像小时候站在黑板报前,全车间的人都伸着脖子看我写的标题。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张秀才在后排嘀咕“女工出什么风头”,也没有李红梅阴阳怪气地说“靠歪门邪道上位”。
只有镜头。
摄像机架在第三排正中间,红灯亮着。我知道这一幕会出现在今晚的市电视台新闻里,说不定还能进省台简讯。但我没去看镜头,只盯着台下第一排中央那个空位——陆承洲不在那儿。
有人低声说:“听说陆干事早就在推你这份材料了。”
声音是从侧台传来的,工作人员交接话筒时随口提的。我没回头,只是把帆布包轻轻放在讲台边上,打开了。
发言稿抽出来,捏在手里。纸面朝外,字冲着观众。
“我原来是个普通女工。”我说。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比我平时说话沉一点,但还算稳。
“每天八小时守着四台细纱机,接断头、换粗纱、巡检锭子。手指头常年沾着棉絮,洗脸都搓不干净。工资二十七块六,交完房租剩不了多少。”
台下安静。这种开场大概不像他们期待的那样热血沸腾。没人鼓掌,也没人笑。
“去年三月十二号,我在家听收音机,听到国家允许个体经营文化服务项目。”
我顿了顿,“那天晚上,我把火门关死了,买了支英雄牌钢笔。”
底下有人笑了,很轻的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不是第一个想干点事的人,也不是最有本事的那个。我只是没在风来的时候闭眼。”
“我从车间黑板报做起,后来做小册子,再后来试着印了几百份拿去卖。没人教我怎么搞发行,我就一本地翻供销社的柜台问;没人告诉我政策能不能落地,我就自己跑邮局、看文件、记电话号码。”
讲到这里,我抬了抬头,目光扫过前排那些穿中山装的面孔。他们听得认真,有的还低头记笔记。
“我不觉得我多特别。”
“我只是赶上了时候。这个年代允许我们写字、印书、自己定价、自己选路走。这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一段话说得短。
“今天站在这儿,我不是来做模范的,也不是来讲奇迹的。我想说的是,每个女人,都有权利不靠别人安排活法。你可以辞职,可以改行,可以失败十次,也可以从一张纸开始重新算账。”
我说完,把稿子折好,塞回帆布包。
掌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响,持续时间也长。有人站起来鼓掌,我没看是谁。摄像机还在拍,但我已经转身往台下走。主持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摆了下手,动作不大,但他没追上来。
后台通道窄,刷着浅绿色油漆,墙上贴着“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标语。我停下脚步,伸手理了理衣领。外套是昨天洗过的蓝卡其工装,扣子一直系到脖子底下第二颗。镜子里照不见自己,但我知道脸没红,手也没抖。
走廊尽头传来议论声。两个年轻女孩站在饮水机旁,其中一个指着我这边小声说:“她也就比我大两岁……”
我没停步,嘴角动了下,继续往前走。
帆布包挂在左肩,军功章的位置空着,现在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塑料胸针,是今早出门时顺手别上的,红色五角星,五分钱一个,在文具店顺带买的。
我走出侧门,外面阳光正好。市政府大院里人来人往,有抱着文件夹快步走的干部,也有等着接访的群众。我没往大门走,拐了个弯,沿着宣传栏慢慢前行。
今天的新闻还没撤,我的照片贴在最显眼的位置,黑白的,放大了,底下写着:“全市首批女性创业标杆人物 苏晚”。
我看了两秒,转身朝自行车棚走去。
车锁着,链条缠了层布,防止刮漆。我解开,推出来,一只脚刚搭上踏板,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苏同志!能采访几句吗?”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
车轮碾过水泥缝,发出轻微震动。我扶稳把手,蹬了第一下。
阳光照在车铃上,反出一道光斑,晃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