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陈默又进了县城。
天刚亮,他已在院中磨刀。一把旧镰,刃口卷了,他蹲在石阶上慢慢推,水珠顺着刀脊滑到指节缝里。磨完后试了试,割断一束茅草,断口齐整。他将镰刀收进竹篮,上面盖了一层油纸,油纸上放着两包草药、一小坛新晒的豆干。豆干是春桃前日做的,她没多问,只按往常那样用粗布裹好递来。他接过时,见她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背着篮子出庄,走官道,过石桥,日头偏高时到了县衙后巷。
小吏正在屋内翻册子,听见敲门声抬头,见是他,脸上没有意外,也没起身,只把笔搁下,示意坐。
陈默将篮子放在墙角案上,解开绳扣,取出豆干和草药,摆得整齐。他说:“清明刚过,地气上来,山里出了些嫩菌,我顺手采了点,另配了两味清火的草,您若不嫌弃,可泡水喝。”
小吏看了一眼,没动。
“不是谢礼。”陈默说,“上次判案,依的是律,不是私情。我今日来,也不是为谢您,是为问件事。”
小吏这才端起茶碗,吹了口气,说:“讲。”
“春播登记时限,还有几天?”
“五日。”
“那我得抓紧。”陈默点头,“今年西岭坡扩了五十亩,种的是药粮混作,怕报迟了,档期排不上。”
小吏喝了口茶,说:“你倒勤快。上个月垦荒的事,里正已报上来了,批文昨儿到了。”
“劳您费心。”陈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上,“这是我抄的《田赋简注》,照您给的旧账册理的,分了条目,加了注解。您若得空,可看看有没有错漏。我识字晚,怕误读律令,反倒坏了规矩。”
小吏接过,翻开一页,见字迹工整,无涂改,页脚还标了出处卷宗号。他沉默片刻,将纸放在一边,说:“你倒是认真。”
“活路要稳,就得守规。”陈默说,“我不懂弯道,只会走直路。直路走得多了,人就认得你,也敢让你走。”
小吏抬眼看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你和那乡绅,真没什么过节?”
“有过。”陈默答得干脆,“他让人传我瞒田,我去告他诬告。案子结了,恩怨也就清了。”
“他叔父在州府户房当差,昨日递了份文书,查‘越级备案’的农户名单。”
陈默神色未变:“我那份备份,是按《申述通则》第三条送的,学政司收文有据。若有追责,他们自会出示公函。若无声无息压下,那就是他们违制。”
小吏盯着他,半晌,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不怕事。”
“怕也没用。”陈默说,“我一个农户,能靠的只有法。法在,我就站着;法不在,跪也没用。”
屋里静了一会儿。小吏低头继续翻册子,语气缓了些:“你每月来,不必带东西。”
“我知道。”陈默说,“但我家产出自土地,土地仰赖政令安稳。您执令,我守令,彼此成全。这点土产,不过是个念想,表明我没忘本分。”
小吏没再推辞。
临走前,陈默问:“往后若有商货跨县,走南市,可要另办文书?”
“有地契、运单、税讫印,便可通行。”小吏说,“但南市档期紧,大宗占七成,散户排末尾,等得起便等,等不起……也只能等。”
“可有办法避峰?”
“月初三日、月中八日,各有一次空档,专留予新开户主,量小,但能入。”
陈默记下了。
他走时,小吏没送,只在门口说了句:“下回带点雨前茶芽,比菌子强。”
陈默回头,点头。
此后每逢节气,他必进城。
清明带茶芽,立夏送菌菇,端午备凉糕,中秋呈干果。每次都带一份手抄简注,内容不同,或为赋税变更,或为市集新规,皆是他逐条摘录、核对后誊写。小吏起初只收不语,后来开始留饭,一碗素面,两个馒头,两人坐在檐下吃,不说私话,只谈政令流转、文书格式、申报窍门。
渐渐地,有些话不用问,小吏也会提一句。
“下月南市换主管,老张调走了,新来的姓李,重凭证,轻口信,你若去,材料得齐。”
“北卡近来查得严,外县车马需验路引,你若走那边,提前三日报备。”
“州府本月推‘良农帖’,凡连续三年无讼、赋税如期者,可申领,持帖者贩运免抽成。”
陈默都记下,不动声色。
五月十三,他雇了两辆牛车,装上三十担精选米粮、十二筐晒制药材,按小吏所言,赶在月初空档前三日递交申请。材料齐全,流程合规,第三日便批了下来。他亲自押车,走东道,避开了北卡,直入州府南市。
市集尚未开闸,他已在指定摊位铺好席子,摆出样品。米粒饱满,药香清冽,引来几个药铺伙计围观。有人抓起一把米,对着光看,又捏碎一片药材嗅了嗅,问价。
他报的价不高,略低于市均,但要求现银交易,不赊不换。
一家老字号药铺的管事亲自来看,试了药性,问来源。他说:“自家地,自家种,无掺杂,不抢市,可长期供。”
管事犹豫片刻,订了三批货,定金当场付清。
那一日,他卖出了十七担米、八筐药,收回白银五十八两七钱。
回程路上,车轮压过土道,颠得厉害。他坐在车辕上,手扶栏杆,望着远处山影。天边有云堆起来,像碾碎的棉絮,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湿气。他知道,雨快下了。
当晚,他回到庄院,未惊动人,径直去了西厢书房。
灯点亮后,他从怀里取出账本,翻开新页,用细笔写下:
“五月十三,州府南市,售米十七担,药八筐,得银五十八两七钱。扣除工钱、车资、税费,净余四十一两二钱。”
他合上账本,又取出一张新纸,铺在桌上。
蘸墨,提笔,写下三项:
一、扩种药材,增三亩,选阴坡地。
二、秋收后增雇短工六名,专事采晒。
三、设临时仓房一座,防潮防火,位置在西岭坡下。
写完后,他未立即收起,而是将纸放在灯下晾干,自己坐在凳上,静静看着。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接着是狗叫,响了一下,又停了。他听着,手指在桌面轻叩三下。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而后起身,将纸折好,塞进柜底暗格。锁上柜门,吹灭灯。
他走出书房,顺手带上门,沿着小径回屋。路过灶间时,见窗纸还透着微光,知道春桃未睡,但他没进去,只站在院中看了看,便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插好门闩,他脱鞋上床,躺下。
屋顶的茅草有些漏风,夜气钻进来,贴着脖颈。他拉了拉被角,闭上眼。
明日要做的事,已在脑中过了一遍:修一段渠,查三块田的排水,还要去一趟镇上,买些麻布做药袋。
他不做梦,也不急于入睡,只是躺着,听屋外虫鸣一阵阵涌来,又退去。
许久后,他睁开眼,望着漆黑的房梁,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而后再次闭眼,呼吸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