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一夜未眠。
那支银簪被他用帕子包好,压在枕头底下。那片枯叶被他夹在书页里,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他要时刻提醒自己,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天亮时,他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再睁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去翻那片枯叶。
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一片叶子而已,能说明什么?可他就是不敢扔掉。那封信上写的是“银簪收好,它是你的保命符”——这句话不像是威胁,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陆文渊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将银簪贴身收好,出了门。
今日是国子监每月一次的讲学会,他不能缺席。走在长街上,他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他,可回头望去,只有来往的行人和小贩,什么可疑的人都没有。
也许是草木皆兵了。
国子监在城东,占地广阔,飞檐翘角,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陆文渊刚到门口,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文渊!文渊!”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锦袍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面带笑容,手里拿着一卷书。此人叫林知远,是他在国子监的同窗,也是为数不多的朋友。
“知远。”陆文渊点了点头。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林知远凑近看了看他,皱眉道,“眼睛下面都青了。是不是又在熬夜看书?”
“没有,就是没睡踏实。”陆文渊不想多说,岔开话题,“今天讲学会是谁主讲的?”
“李学士。听说他要讲边关策论,最近朝廷正在议论北境的事,估计是冲着这个来的。”林知远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沈将军昨天回京了,在长街上骑马,好多人都看见了。”
陆文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
“听说她在找一个书生,找了三个月了。”林知远说着,忽然看了陆文渊一眼,目光意味深长,“文渊,她找的不会就是你吧?”
“别胡说。”陆文渊别过脸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林知远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追问,揽着他的肩膀往学堂里走。
讲学会上,李学士果然讲的是边关策论。陆文渊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封匿名信的事。银簪、枯叶、保命符——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陆文渊。”
李学士的声音忽然响起,陆文渊回过神,发现自己被点了名。
“学生在。”
“我刚才问,北境若与突厥开战,当以何为先?你来答。”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起身道:“当以粮草为先。北境苦寒之地,屯粮不易。若粮道被断,十万大军不战自溃。故先定粮道,后定兵策。”
李学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你虽未去过边关,但对边事的见解,比那些纸上谈兵的人强多了。”
陆文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忽然顿住了。
窗外站着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十四五岁的样子,梳着双环髻,正扒着窗棂往里面看。她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看到陆文渊看她,冲他吐了吐舌头,然后把一个纸团扔了进来。
纸团精准地落在陆文渊桌上。
他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陆公子,惊鸿姐姐让我问你,银簪收好了没有?”
陆文渊脸色微变,抬头再看窗外,那个少女已经不见了。
他认得她。昭阳公主赵明珠,太子的亲妹妹,沈惊鸿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她喊沈惊鸿“姐姐”,喊沈惊澜“沈大哥”,三个人从小黏在一起,感情好得像一家人。
她来递话,说明沈惊鸿已经把他收银簪的事说出去了?
陆文渊把纸团攥在手心,心跳如鼓。
讲学会散后,陆文渊独自走出国子监,刚拐进一条小巷,就被人拉住了袖子。
“陆公子!”
赵明珠从墙后面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公主。”陆文渊拱手行礼,“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快回宫去吧。”
“我偷偷跑出来的,被抓到就惨了,所以你帮我把话带到就行。”赵明珠压低声音,“惊鸿姐姐让我跟你说,她明天去校场练兵,问你有没有空去看。”
“没空。”
“她说你没空也得有空,不然她就来国子监门口等你。”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公主,请您转告沈将军,银簪我会还给她。请她不要再找我了。”
赵明珠歪着头看他,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你真的不喜欢惊鸿姐姐吗?”
陆文渊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的。”赵明珠笃定地说,“你每次看到她,耳朵都是红的。不喜欢一个人,耳朵不会红。”
陆文渊的耳朵又红了。
赵明珠捂着嘴笑了,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喊:“明天辰时,城南校场,别迟到哦!”
陆文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怀中的银簪,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明天,他要去还簪。
傍晚时分,陆文渊回到小院,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四十来岁,面容沧桑,站在院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你是谁?”陆文渊警惕地停在门口。
那人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片枯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陆文渊的心猛地一沉。
“陆公子不必害怕。”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在下没有恶意。枯叶的主人,想见您一面。”
“在哪里?”
“城北,枯井巷,第三家。今晚子时,只许一个人来。”
“如果我不去呢?”
那人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放在石桌上。纸上画着一支银簪,旁边写着一行字——“若不去,银簪之事,全城皆知。”
陆文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银簪是沈惊鸿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从不离身。如今在他手里——若被人知道沈将军的贴身之物在一个书生手中,她的名声就毁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我去。”陆文渊说。
那人点了点头,翻身上墙,眨眼间就不见了。
城北,枯井巷,子时。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陆文渊提着一盏小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烛火忽明忽暗。
第三家。
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口枯井立在正中央,井口被一块大石头压着。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正要再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他猛地转身,一个黑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不是白天那个灰衣人,而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
“陆文渊。”那人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叶,“你来了。”
“你是谁?”陆文渊握紧了手中的灯笼,“为什么给我写信?为什么知道银簪的事?”
那人缓缓抬起手,掀开了兜帽。
月光下,露出一张陆文渊从来没有见过的脸——年轻,苍白,一双眼睛黑得像墨,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叫秦昭。”那人说,“是你父亲故人的儿子。那封匿名信,是我写的。”
陆文渊愣住了。
“你父亲陆云鹤,二十三年前救过一个人的命。那个人后来成了朝廷重犯,被满门抄斩。但那个人临死之前,把一样东西托付给了你父亲。”秦昭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父亲藏了那样东西二十三年。现在,有人要来找了。”
“什么东西?”
秦昭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在月光下晃了晃:“另外半块,在你父亲手里。”
陆文渊盯着那半块玉佩,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父亲是一个乡村教书先生,一辈子没出过县城,怎么会跟朝廷重犯扯上关系?
“你不信?”秦昭把玉佩收起来,淡淡道,“那你可以回去问你父亲。但我要提醒你——问他的时候,千万小心。因为盯着你家的人,不只我一个。”
“还有谁?”
秦昭没有回答,转身走向院墙。
“等等!”陆文渊追了两步,“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秦昭停下脚步,侧过头来:“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沈惊鸿的银簪,不止是一支簪子。它是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你以后会知道的。”
秦昭翻身上墙,消失在了夜色中。
陆文渊站在枯井旁,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灭了。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银簪是钥匙。父亲藏了二十三年的东西。朝廷重犯。半块玉佩。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飞速旋转,却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要回老家一趟。
就在陆文渊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一只手从枯井的石头缝隙里伸了出来——那只手上全是血,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陆文渊猛地后退几步,心跳几乎停止。
石头下面有人。
他蹲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往井口缝隙里看。一张脸贴在石头上,满脸是血,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陆文渊听不清,把耳朵凑过去。
“……你父亲……快跑……”
然后那只手垂了下去,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