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陈默已站在西岭坡下。脚边是前日新翻的土垄，豆苗刚出三寸，叶面还挂着露水。他蹲下身，手指捻了点湿泥，在指腹搓开，土粒松软，不黏不结，比去年那片荒地好对付得多。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朝着山道那头望去。
账房先生拄着一根竹杖走来，布鞋沾了泥，走得慢。到了近前，喘了口气，把竹杖靠在田埂上。“又来瞧你这地。”他说，“前一块才种下，粮还没见影儿，心倒先大了。”
陈默没应话，只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坡上一片灰黄的土地：“看见没？那边是李家村的地界，三百亩荒坡，十年没人动过。我问过了，今年春荒，他们急着换米，八两银子一亩，愿意卖。”
账房先生眯眼看了看那片地，眉头皱起：“石头多，土薄，犁都难进。你前一块地才垦了四十天，人还没歇过来，又要上这个？”
“不一样。”陈默转身从草堆里抽出一根木棍，在地上划出几道线，“你看，这边有沟渠引水，能灌到坡顶；那边土层虽薄，底下是沙壤，透气，适合种薯麦。我算过，雇二十个短工，每人日给三十文，再加两顿干饭，一个月能翻完。”
账房先生低头看着地上的线条，沉默片刻：“钱呢？上次借的十贯还没还清。”
“我手里有十七两。”陈默说，“再借你八两，凑够二十五两，先付定金买五十亩。剩下分三个月付，用收成抵。你若信不过，我把契据押你那儿。”
账房先生抬头看他：“你倒是算得清。”
“不算清，活不长。”陈默声音平，不带火气，“咱们这块地，去年这时候还是草窝子。现在苗出来了，人也肯跟着干。可光这一块，养不了多少人。我想把那边全拿下来，连成一片，将来能轮作，能囤粮，能养牲口。”
账房先生没接话，蹲下身，抓了把脚下的土，慢慢筛了一遍。“你这个人……”他低声道，“从来不急，可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前头。”
陈默没笑，也没辩解，只说：“你若点头，今天我就去李家村谈价钱。”
账房先生站起身，拍了拍手：“等我算完这笔账。”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无话。到了庄院门口，账房先生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看了半晌，又拿笔在页边写了几个数字。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响，他用拇指压住，头也不抬地说：“行。我借你十二两，按三分利，半年内还清。但你得答应我，每月报一次收支，我亲自核。”
陈默点头：“可以。”
“还有。”账房先生合上册子，盯着他，“别想着瞒我。你要真能翻出百亩地，收成不错，明年我再多借你。可要是糊弄，一次都不行。”
“我知道。”陈默说，“我不会拿地开玩笑。”
当日下午，陈默便带着定银去了李家村。夜里回来，手里多了三张地契，盖着红印，写明五十二亩荒地归陈氏承买，分期付款，立约为证。他把契据交给账房先生过目，对方只扫了一眼，便塞进袖袋：“明早开工。”
第二天鸡未打鸣，陈默已提着灯笼出了门。赵铁柱带着六个杂役在工棚前等着，个个裹着粗布袄，呵出的气在灯下凝成白雾。陈默把地契摊开给他们看，指了指上面的亩数和边界：“这就是咱们接下来要翻的地。谁干满三十天，我额外给五百文。中途撂挑子的，一分没有。”
赵铁柱接过契据看了看，递还回去：“石头太多，犁头撑不住。”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今天不犁，先清石。你们分成两组，一组捡表层碎石，堆到路边；另一组往下挖三尺，遇大石就撬，运到沟底垒墙。我跟你们一起干。”
天亮时，第一车碎石已被拉到沟边。陈默脱了外衣，袖子卷到肘部，双手握镐，一下一下砸进冻土。他的动作不快，但稳，每一击都落在同一个点上，不多不少。太阳升到头顶，其他人已换了三班，他还在原地，肩背汗湿了一片，却没停过。
赵铁柱端了碗热汤过来，递给他：“喝一口。”
陈默接过，一口气喝完，把碗递回去：“你也歇会。”
“我不累。”赵铁柱站着没动，“你这样的人，我头回见。主家老爷，亲自抡镐。”
“我不是老爷。”陈默抹了把脸，“我是管事的。地翻不出来，谁都吃不上安稳饭。”
赵铁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腰捡起一把锄头，走到他旁边，一锄下去，土块飞溅。
中午，干粮送到了田头。陈默坐在石头上，啃着硬饼，眼睛一直盯着地势。这片坡比预想的难整，东高西低，水流不易均匀。他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沿着坡道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西南角一处洼地前。他蹲下，用手扒开浮土，底下是湿润的黑泥。
“这儿能蓄水。”他对走过来的赵铁柱说，“晚上叫人运些厚木板来，搭个临时池子。春雨一来，就能存住。”
“你要在这儿种稻？”赵铁柱问。
“先试两亩。”陈默说，“要是成了，明年扩。”
赵铁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半月，天气渐暖，但土地仍硬。陈默每日天不亮就到场，安排轮班、分派工具、检查进度。他不再亲自下地，但总在最累的地段出现，端汤、递水、帮人扶犁。账房先生每隔五天来一趟，拿着算盘核对用工和支出，每次走时，脸色都比上回松快些。
第三十天，最后一片地块翻完。百亩荒地整平如毯，沟渠纵横，石堆沿路垒成矮墙，远处那个蓄水池也搭好了框架。陈默站在坡顶，风吹过耳畔，带来泥土翻晒后的气味。他沿着田埂走了一遍，确认边界清晰，排水通畅，墒情合适。走到尽头，他停下，望着远处山脊。
赵铁柱走上来，手里拿着登记名册：“人都记好了。十九个干满三十天，该发赏钱。”
陈默接过名册，翻到末页，签了个字：“明天发。”
“你打算种啥？”赵铁柱问。
“一半种薯，一半留着，看哪块地出苗好，再定秋粮。”陈默说，“今年先保本，明年增产。”
赵铁柱点点头：“你这步棋，走得远。”
陈默没答，只把手插进衣襟，摸出七枚铜钱，在掌心排成一行。他看了一会儿，将其中一枚轻轻移到中间位置，然后攥紧拳头，重新塞回怀里。
账房先生下午来了，带着清算好的账本。他坐在田头的小凳上，一条条念出支出明细：工钱、粮食、工具损耗、运输费用。最后合计，共支银二十三两六钱，比预算少四钱。他合上本子，抬头看陈默：“你压得挺紧。”
“能省的，不能花。”陈默说。
“收成呢？”
“保守估，薯类能收三千斤，麦子一千五百斤。除去种子和口粮，还能余两千斤卖出去。”
账房先生掐指算了算：“够还我本金，还有剩。”
“剩下的，我打算再雇人修一段渠，把水引到北坡。”
账房先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真没打算停。”
“地在这儿，人也肯干，为啥停？”
账房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我回去准备下一笔回款。你记住，别贪快，一步一步来。”
“我知道。”陈默说。
傍晚，众人收工离去。赵铁柱留下，指挥两个杂役把工具搬回工棚。陈默没走，独自爬上田畔最高的那处土坡。站定后，他环视整片土地。百亩新田铺展在眼前，沟垄整齐，土色深褐，像一张刚刚铺开的厚毯。远处山影沉静，晚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他站了很久。
手指在掌心轻叩了三下。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目光越过田埂，投向更远的山峦。那里还有大片荒地未开，林莽深处隐约可见断壁残垣，像是旧村遗迹。他脑中浮现出粮仓堆满、牛马成群、孩童在田头奔跑的画面。不是梦，是计划。
他转身下坡，脚步沉稳。走到田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横过新翻的泥土，一直延伸到沟渠边缘。
他停了一下，抬起脚，踩进那道影子里，迈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