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的新闻刚报到一半,我正蹲在灶台前吹火,火苗忽地一歪,燎着了灶口边的旧报纸。我没急着扑,就看着那火线慢慢爬过“个体户登记试点”几个黑体字,纸卷起来,字也糊了。
“……国务院今日发布《关于进一步活跃城乡经济的若干意见》”,播音员的声音平得像尺子,“允许城镇待业人员申请个体工商营业许可,文化服务、手工业、小商品经营等项目优先支持。”
我停了吹气,火苗还往上窜,照得手背发烫。
锅没开,粥也没下,但我直起身,把风门拉死了。
屋里暗了一瞬,收音机还在响:“鼓励有专长人员投身民间文化创业,各地宣传部门应主动对接,提供政策咨询与场地便利。”
我走到桌边,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硬壳本子压在几件旧工装下面,封面磨得只剩一道蓝边。翻开最后一页,上头记着三百二十五天前的事:寄信、剥豆、热水袋、灯下翻画册。再往后,是空的。
我在新页顶上写下三个数字:85.3.12。
又补了四个字:风起了。
笔尖顿了顿,没画圈,也没加感叹号。写完合上,直接挪到桌面正中间,正对窗户。阳光斜进来,照得封皮反光,像块刚擦过的玻璃。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转身去推自行车。
街口那家报亭还在,但旁边多了个木架子,挂着块歪斜的木牌,白漆刷底,红漆写字:“张老根个体营业执照 第007号”。老汉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份文件,脚边摆着两筐连环画和橡皮筋。
有人路过,嗤一声:“哟,卖糖葫芦还得挂牌子?”
另一个声音低点:“听说能去信用社贷款,租国营门面打八折。”
“扯呢吧,他一个退休锅炉工,能贷多少?”
我没停下,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水泥板,颠了一下。但眼角扫过那牌子时,手指在车把上敲了半拍——不是笑话,也不是热闹。这是路条。
文具店的玻璃柜擦得透亮,里头摆着新到的钢笔。我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三支英雄牌,中楷。”我说。
“稿纸要厚的,两叠。”
“红墨水一瓶。”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以前我来,最多买半瓶蓝黑,用完了兑点水继续使。今天这阵仗,他手都顿了。
“搞大事?”他笑着问。
“换装备。”我答。
付款时,钢镚儿在柜台滚了半圈,叮地立住。我拎着牛皮纸包往外走,塑料绳勒得掌心微疼。这种疼熟悉,是准备动身的信号。
回家路上,我拐了道弯,去巷尾邮局看了看公告栏。新贴的文件还没盖章,标题是《本市首批个体文化经营申报指南》,底下附了咨询电话和接待窗口。
我没抄号码,也没问人。只站在那儿,数了数围观看热闹的有几个,真正掏出本子记的,两个。
挺好,人还不多。
晚饭是剩饭热的,炒了个蒜苗。我吃得慢,陆承洲今早出门前说晚上要开会,不会回来吃饭。这话是他临走时顺口提的,没多解释,我也没问。我们之间,话少,但事从不落空。
碗筷洗完,天擦黑。我坐回书桌前,打开那本米黄色的新册子。纸厚,格细,原本打算记菜价、记天气、记哪天巷口桂花该开了。
现在,我在第一页顶上,写了行标题:
《致85年的自己:这一次,我们合伙做生意》
字写得稳,没抖。不是写给读者的稿,是写给自己的约。
翻到扉页背面,我又添了一句,小字,靠右:
“风来了,我不能只站着看。”
写完,合上,塞进帆布包夹层。动作利落,像把刀收回鞘。
窗外,谁家孩子在跳皮筋,数数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硬壳日记本重新塞回抽屉底层。
新买的红墨水摆在台灯旁边,瓶身反着光。
笔三支,一支拧开试过,两支原封,整整齐齐躺在笔筒里。
收音机关了,屋子静,但不像昨天那样,是落定后的松快。
今天这静,是拉满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