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县城东头斜切进来,照在周振东办公室那块碎了一角的玻璃上。光斑歪斜地投在桌面,正好盖住“破产清算”四个红戳大字。他坐在真皮转椅里,西装皱得像被狗啃过,领带松垮挂在脖子上,右手捏着一支签字笔,左手死死压着纸张边缘。
笔尖抖得厉害。
他的眼睛睁不开,一睁就刺痛,像是有人往眼里撒了把盐。昨夜那道紫光冲天而起,穿透整座县城,他正站在二十楼的落地窗前打电话发火,强光直接撞进瞳孔,眼前瞬间白成一片。等他缓过来,视力已经模糊,看东西重影,还带着一圈圈荡漾的紫晕。
他咬牙,凭着记忆摸到签名栏,手一沉,落笔。
“沙——”
笔尖划破纸面,字迹歪斜如蚯蚓爬行。写到一半,“啪”一声脆响,笔杆断了,墨水溅上袖口,洇出一团黑。
他喘了口气,把断笔甩到地上。
屋里没人。秘书跑了,保镖撤了,连保洁阿姨都提前交了辞职信。整层楼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嗡鸣。他伸手抹了把脸,掌心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昨晚流的眼泪。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吼。
低沉、撕裂、带着濒死的颤抖,像是某种巨兽被活生生拆开骨头。
周振东猛地抬头,脖子僵硬地转向窗户。
他眯着眼,努力聚焦。玻璃上映出他自己——一张浮肿、苍白、眼眶泛红的脸,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那张他曾引以为傲的儒雅面孔,此刻像个输光底裤的赌徒。
再往外,是公司后院的实验场。
原本围得严严实实的合金栅栏倒了一片,焦黑的地面冒着青烟。几只鸡站在残骸上,羽毛泛着青铜色的金属光泽,站姿笔直,像列队的士兵。它们没叫,只是齐刷刷转头看向办公楼,眼神冰冷。
中间那只最大,翅膀展开足有两米宽,爪子深深抠进水泥地,留下五道裂痕。
而在它们脚下,是一具庞大的骨架。
霸王龙的头骨已经碎裂,脊椎暴露在外,肋骨一根根折断,血肉被撕扯干净,只剩零星碎皮挂在骨头上。那些鸡正用喙一点点啄食残渣,动作精准得像在做解剖。
这不是普通的鸡。
这是返祖进化的种群,是陈默养出来的怪物。
周振东喉咙一紧,猛地扑到窗边,双手拍打玻璃。
“滚!都给我滚!”他嘶吼,声音劈叉,“那是我的项目!那是我投了三个亿的基因编辑兽!你们懂不懂科研成本——!”
没人理他。
鸡群依旧低头进食,偶尔抬头,目光扫过窗户,仿佛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他踉跄后退,撞翻椅子,跌坐在地。手指哆嗦着去摸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信号格空空如也。WiFi断了,基站昨夜就被强能量场烧毁,全县通讯瘫痪。他砸了两次手机,最后一次干脆把SIM卡抠出来嚼碎吞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保镖,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上的那种,不急不慢,一步一顿。
门被推开。
两名警察走进来,肩章清晰,执法记录仪别在胸口,红灯闪着。
“周振东,”年长的那个掏出证件,“你涉嫌非法进行生物基因编辑实验、商业欺诈、窃取国家机密等多项罪名,现依法对你实施逮捕。”
周振东坐在地上没动,嘴角抽了抽:“荒谬……我是县重点扶持企业……我有科技局批文……我——”
“批文?”年轻警察冷笑,“你拿活人做试验的视频都在网上了,编号S-7的半兽人样本还在地下冷冻库里躺着,DNA比对结果三小时前就出来了,跟你完全匹配。”
周振东脸色骤变,终于撑着桌子站起来,抓起桌上一堆财务报表狠狠砸过去:“我不认!这是陷害!是陈默那个退伍兵搞的鬼!他用邪术控制动物!他才是违法的——!”
纸张哗啦散落一地。
警察没躲,任由文件扑面而来。年长的上前一步,反手将他胳膊拧到背后,咔嚓一声铐上手铐。
“你说的话,到了审讯室再说。”
“我不是犯人!”他挣扎,脚跟在地上蹭出刺耳声响,“我是科学家!我是推动农业革命的先锋!你们抓错人了——!”
“先锋?”年轻警察捡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他站在实验室里,身后是关在铁笼中的类猿生物,编号清晰可见,“你管这叫科研?你连伦理底线都不要了?”
周振东闭嘴了。
他不再喊,也不再动,只是垂着头,被警察架着往门口走。
经过办公桌时,他眼角余光扫到地上那副金丝眼镜。镜腿弯了,镜片裂了条缝,是他花八千块定制的平光镜,专为接受采访准备的。
他刚想开口,让警察帮他捡一下——
一道灰影从墙角通风口窜出。
是只老鼠。
通体银灰,体型比普通老鼠大一圈,四肢修长,尾巴笔直如鞭。它落地无声,快得像一道电光,一口咬住眼镜,转身就钻回墙缝。
周振东瞳孔猛缩,整个人剧烈一震,差点挣脱警察的手。
“还我!那是我的——!”
话没说完,就被拽出了门。
走廊空荡,应急灯闪着绿光。他被押着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身后,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通风口深处,传来轻微的啃噬声。
那副金丝眼镜,正被一点点磨碎,嵌入墙体夹层。老鼠蹲在暗处,紫光微闪的眼睛盯着外面,一眨不眨。
楼下,警车停在大门口。车顶灯旋转,映得整栋楼外墙忽明忽暗。几个记者远远举着摄像机,被警戒线拦在外围,镜头拼命往前伸。
周振东被推上后座,车门“砰”地关上。
他靠在座椅上,手腕冰凉,手铐硌着骨头。透过车窗,他还能看见公司后院。
那群鸡已经吃完了。
霸王龙的骨架被啃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被吸了出来。它们排成一列,缓缓走向养殖场方向,步伐整齐,像一支凯旋的军队。
其中一只回头看了眼办公楼,头微微一侧,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清鸣。
不是“咯咯哒”。
是《诗经》里的句子: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风,清晰可闻。
周振东闭上眼。
他听见了。
他也听懂了。
这不是家禽的叫声。
这是审判。
车启动了。
轮胎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再说话。
手铐锁着他的手腕,也锁住了他三十年来拼杀出的帝国。
那副金丝眼镜,永远留在了墙缝里。
而那只进化鼠,正用锋利的牙齿,在混凝土深处刻下一道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