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街。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茶楼酒肆的旗帜随风轻摆。悦来茶楼二层的雅间里,一个青衫书生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山河志》,看得入神。
他叫陆文渊,国子监的学生,今年二十一岁。眉目清秀,肤色白净,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此刻他微微蹙眉,正读到边关舆图的那一页,指尖在“云州”二字上轻轻摩挲。
“陆公子,您的雨前龙井。”小二端着茶盘上来,笑眯眯地放下茶盏。
陆文渊颔首道谢,端起茶盏正要饮,忽听楼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百姓的惊呼——有人在长街上纵马。
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疾驰而来,马上一人银甲红披,长发高束,不是别人,正是当朝镇北将军沈惊鸿。她今年二十二岁,十五岁代父出征,七年未尝一败,北境军中称她“活阎王”。
此刻她勒住缰绳,抬头往茶楼二楼看了一眼。
陆文渊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已来不及。那双凤眸精准地锁住了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吁——”
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她大步走进茶楼,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
茶客们纷纷探头,窃窃私语:“那不是沈将军吗?”“她怎么来茶楼了?”“听说她在找一个书生,找了三个月了……”
陆文渊耳根微红,强作镇定地放下竹帘,转身就要从后门溜走。
“陆文渊。”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再走一步试试。”
沈惊鸿靠在雅间的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她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发红的耳尖和微微僵硬的后背。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拱手行礼:“沈将军,男女有别,茶楼是清雅之地,还请自重。”
“自重?”沈惊鸿挑眉,走进雅间,随手关上了门,“陆文渊,你躲了我三个月了。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把你抓回来。”
陆文渊脸颊发烫,垂眸不与她对视:“将军位高权重,何必为难一个穷书生?”
“穷书生?”沈惊鸿走近两步,伸手抽走他手里的书卷,随意翻了翻,“《山河志》?你一个读圣贤书的,看舆图做什么?想去边关?”
“还给我。”陆文渊伸手去夺。
沈惊鸿把书藏到身后,他不得不又靠近一步。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臂,他能闻到她铠甲上淡淡的铁锈味,还有雨水和风沙的气息。
“你——”陆文渊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沈惊鸿低头看着他,忽然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陆文渊,我十五岁那年,你在城墙上替我挡了一箭。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你了。五年了,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陆文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记得那一天。敌军偷袭,箭雨纷飞,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知哪来的勇气扑上去挡在她身前。那支箭擦过他的肩膀,鲜血染红了半件衣裳,她却红着眼眶骂他“不要命了”。
那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可是——
“沈将军厚爱,文渊消受不起。”他后退一步,拱手道,“告辞。”
他转身要走,沈惊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又热又硬,像一把铁钳,他根本挣不开。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不许走。”沈惊鸿的声音低了下来,“为什么躲我?三个月前你还给我送桂花糕,转头就不见了人。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陆文渊抿唇不语。
他确实遇到了事。三个月前,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若与沈家结亲,你父母性命不保。”笔迹陌生,落款是一片枯叶。他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不敢告诉沈惊鸿,只能躲着她。
“没有。”他说。
“你撒谎。”沈惊鸿盯着他的眼睛,“你每次撒谎,右眼皮会跳。你看,现在就在跳。”
陆文渊下意识去摸右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他根本没有右眼跳的习惯,是她诈他的。
沈惊鸿笑了,笑得张扬又得意:“看,不打自招。”
陆文渊懊恼地闭了闭眼,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沈将军,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我只是一个书生,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老天爷?”沈惊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陆文渊,你听好了。我沈惊鸿这辈子,只嫁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陆文渊被她的手指捏着下巴,耳根红得能滴血。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放手。”
“不放。”
“沈惊鸿!”
“叫得这么好听,再叫一声。”
陆文渊彻底败下阵来,别过脸去不看她。
沈惊鸿松开手,退后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支银簪,放在桌上。簪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银莲花,花瓣上刻着极细的纹路。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她说,“从不离身。今天给你了。”
陆文渊愣住了。
“你拿着。”沈惊鸿把银簪推到他面前,“什么时候想通了,拿着它来沈府找我。想不通也没关系,我明天再来找你。”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了雅间。
楼梯又咚咚咚地响了一阵,然后楼下传来马蹄声,渐渐远去。
陆文渊站在窗前,看着那匹黑马载着银甲红披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银簪,手指微微颤抖。
她把这个给了他。
她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
他把银簪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他不能要。那封匿名信还在他枕头底下压着,父母的性命还在别人手里攥着。
可是——
他舍不得还。
当夜,陆文渊回到租住的小院,发现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桌上多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银簪收好,它是你的保命符。”
笔迹与三个月前的匿名信一模一样。
陆文渊握着银簪,站在昏暗的烛火下,后背一阵阵发凉。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知道他见了沈惊鸿,知道他收了银簪。这个人,到底是谁?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文渊猛地转身,看到一个黑影从屋檐上翻了下去。他追到窗边,只看到一地月光,什么都没有。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枯叶。
和三个月前匿名信上的落款,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