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卷着焦灰味儿吹过废墟,陈默还站在原地,鞋面上那滴血已经干了,右腿像被锈铁丝缠住,一动就抽着疼。他没去擦汗,也没扶墙,只是盯着脚边那只折了角的纸飞机。远处人声越来越近,脚步杂乱,有喊他名字的,也有惊叫霸王龙尸体的。
他刚想抬脚往院外走,眼角余光扫到村口老井的方向——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扶着石沿慢慢弯腰,围裙兜着什么东西,手在抖。
是妈。
他心头猛地一沉,想喊,嗓子却像堵了灰。昨夜一场恶战,他累得连水都没喝一口就瘫在仓库角落,根本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出了屋。
陈母的手颤得厉害,半袋军粮从布包里倒出来,颗粒滚进井口,落水时泛起一丝极淡的蓝光,转瞬即灭。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默儿,妈不能再看你一个人扛了……”
她直不起腰,拐杖杵在井边,整个人靠着石沿才没滑下去。倒完最后一把,她把空布袋攥成一团塞进围裙,喘着气,一步步往回挪。每走一步,膝盖就抖一下,像是随时会塌。
陈默终于冲了过去,可只跑了两步,左腿旧伤猛地一抽,整个人踉跄跪在地上,手掌撑进碎瓦堆里,划出一道血口。他咬牙爬起来,再抬头时,母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咔咔响。
这军粮是他从军方拿回来的最后一点底牌,每一粒都压着命换来的许可,不能乱用,更不能暴露给人类。可他妈——把他最不敢碰的禁忌,亲手泼进了全村人的水缸里。
他没追上去骂,也没回头喊人。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昨晚那一仗,村里人都看见了,猛犸象冲锋,翼龙俯冲,鸡群如刀,可最后站着的,只有他一个。她怕了。怕他下一次站不起来,怕他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所以他没动怒,只是低头看了眼掌心的血,抹在迷彩裤上,一瘸一拐地往养殖场深处走。仓库门开着,他进去翻出备用饲料袋,开始一袋袋清点。损失不小,但还能撑几天。他把牛角号挂在墙上,顺手拧了把电闸,确认主线路没断。
外面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先是王德发在井边摔了搪瓷缸,哐当一声,接着就是一声怪叫:“我这头发……咋黑了?!”他摸着脑袋,瞪着眼,活像见了鬼。旁边几个早起打水的村民围上来,扒拉他的头看,有人笑出声:“老王头,返老还童啦?”
王德发不信,跑回家照镜子,回来时脸色变了,嘴张着合不上。
孙秀兰是第二个闹出动静的。她在屋里梳头,突然停下,凑近镜子,手指一遍遍摸脸。“雀斑呢?”她喃喃,“我这脸……咋跟年轻时候似的?”她闺女在边上说:“妈你是不是昨晚睡好了?”她一把推开闺女,抄起镜子冲出门,直奔井边。
“这水有问题!”她指着井口,“肯定有问题!”
可没人信她是坏事。一个老头蹲在井沿边搓膝盖,咧嘴笑:“我这老寒腿,今早一觉睡醒,不疼了。”另一个抱着孙子的大婶也嚷:“我家娃咳了半年,今早醒来一声没咳!”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有人打水喝,有人洗脸,还有孩子直接趴在井边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没人害怕,反而越喝越精神。
“陈默家那小子……是不是搞了啥名堂?”有人小声说。
“管他搞啥,我这身子骨,三十年没这么轻快过了。”
“要我说,这水是福水。”
话传着传着,就变成了:“陈默护着咱们,现在连水都替咱想好了。”
陈默在仓库听见这些话,手里的麻袋停了停,没吭声。他知道迟早会这样,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走出仓库,阳光刺眼,村里到处都是人,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一个七八十岁的老爷子扛着锄头路过,背挺得笔直,嘴里还哼着红歌。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不是滋味。这不是他想要的路。他想靠养殖翻身,想让妈过上好日子,想堂堂正正站着被人叫一声“陈老板”。可现在,他成了某种“神水”的源头,而源头,是他的母亲。
他转身想回屋看看她,刚迈步,村道尽头传来引擎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碾过土路,停在广场边上。车门打开,周振东走了下来,西装笔挺,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挂着笑,可眼神冷得像冰。
他径直走向陈默,皮鞋踩在瓦砾上发出咯吱声。
“陈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人安静下来,“昨晚好大的阵仗啊。猛犸象、翼龙、钢羽鸡,真是一场视觉盛宴。”
陈默没说话,盯着他。
“可惜啊,”周振东叹了口气,“这些生物,不该存在。它们扰乱生态,威胁人类安全。而你——”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非法持有国家管制生物制剂,涉嫌危害公共安全。我代表县科工委,正式通知你:立即交出所有技术资料,配合调查。”
陈默冷笑:“调查?你昨晚派的霸王龙,查得怎么样了?”
周振东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你现在是危险源。而这村子里的人——”他环顾四周,声音提高,“喝了你的‘药水’,一个个返老还童,这是进化?还是变异?你们不怕哪天长出尾巴来?”
人群骚动了一下。
陈默往前一步:“你动了我妈?”
周振东笑了:“你妈?呵,老太太倒是聪明,知道用水井扩散影响。可惜啊,她忘了,这种力量,不该由普通人掌控。”他拉开公文包,里面赫然是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缓缓抬起,对准陈默眉心。
“所以,”他冷冷道,“你该结束了。技术归我,村子封控,一切重来。”
空气凝固了。
陈默站在原地,没躲,没退,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茧子。他知道这一枪可能会来,可他没想到,会在自己家门口,在这群刚刚因母亲之举而焕发生机的村民面前。
他刚想开口,一道身影猛地冲了出来。
王德发。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拄着拐杖,一头撞在陈默前面,张开双臂:“要杀他,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老王?!”有人惊呼。
“你疯啦?那是枪!”
可没人拦住他。孙秀兰紧跟着冲出来,站到他身边,挺着胸:“我也算一个!陈默救过我闺女的命,今天谁敢动他,我就跟谁拼命!”
一个老人拄着拐上了,接着是那个扛锄头的老汉,再接着是昨天送饲料的司机,再接着是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个接一个,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密密实实围成一道人墙,挡在陈默身前。
他们不再议论,不再怀疑,只是站着,眼睛死死盯着周振东。
周振东举着枪,手有点抖。他环视一圈,发现每一张脸都一样坚定,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你们……都被洗脑了?”他声音发虚。
“我们没被洗脑,”王德发吼道,“我们只是知道,谁对我们好!”
“这水让我们活了过来!”孙秀兰喊,“陈默没害过任何人!”
“要抓他,”老汉举起锄头,“先打死我!”
周振东后退一步,又一步,枪口缓缓放下。他盯着陈默,眼神复杂,最终咬牙钻进车里,车子掉头,扬起一阵土,飞快驶离。
人墙没散。
他们慢慢转过身,看着陈默。
陈默站在最前方,右手指节染血,脸上沾着灰,左腿还在隐隐作痛。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没人催他。
他们就这样看着他,像看着一座山,一根梁,一条能带着他们走下去的路。
阳光照在老井上,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片片清晰的脸。